2.26.2004

【愛情回憶】異國戀曲 I -- 紐約.不再



紐約,不再

前言

要寫這一段,斷斷續續幾次想要下筆,都覺得很困難。

在這裡,暫且稱他為艦長好了。我們兩個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在給我情書中總是如此自稱,然後喚我艦長夫人。跟艦長之間的拉扯,太久了。因愛而生的恨,也已經不知從何處道來。

米台目(媒抗網友米粉大大給他取的綽號,呵呵)要離開之前,我們在整理房間打包,估計會有幾箱東西的時候,我一直少說一箱。到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說,其實,還有一箱,是前前任男友寫給我的信跟一些與他有關的東西,我實在丟不掉。說到這裡,我的眼淚已經落下。米台目抱著我,笑著說:honey, don't worry about it. these are your baggage. if you need to keep it, keep it. (I'll burn them when you get to SF... ha ha ha) 我邊掉眼淚邊笑了出來。

米台目先回米國去了。這兩天前思後想,我還是把這一段整理出來吧。丟不掉的行李,也許整理好了,就可以暫時束之高閣,而不會擱淺在心頭。那些愛恨交織的感覺,或許永遠都會留在心裡的那一個小房間。整理好了,也可以安心把房間的門關上。

另一方面,我其實也很害怕仍然旅居異國的他,會碰巧進到煤坑裡來,或根本就是煤坑裡的某位大大。如果是這樣,那,親愛的艦長,我對這一段的記錄,就當作我一直想要而要不到的 closure. Though I know it might not work this way...

故事開始了


我們認識彼此,是在大學的時候。他晚我一屆,但是年紀比我大一歲。但是在大學唸書的這一段時間,我們之間極少有交集。後來開始交往的時候,艦長告訴我,其實,他大一進來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對我印象深刻。我在一個讀書會性質的社團招攬新生,他跟另外一個學妹來參觀,學妹很積極想加入,他心裡想的卻是,這麼可愛的學姊,怎麼在這種書呆子社團裡面。

大學四年,我們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我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進去過他在校外租屋的住處,看到他收集的一屋子收藏品,覺得這學弟真有趣,但也真奇怪。大四下學期的時候,曾經聽說他跟系上助教在交往。助教是我的室友,可是她告訴我他們兩個人之間只是好朋友而已。助教心中另有深愛的男人,而他只是傾聽助教倒垃圾的對象而已。只是有一次,助教回到住處的時候紅著眼眶,過不久他也騎著摩托車趕過來。那一天,我印象中他沒有離開助教的住處。我想,兩個人之間,應該有些什麼。不過,這是他們倆人之間的事情,我無權,也無意過問。

畢業後,我們當然也就沒有連絡。偶爾從他的家族學姊(我的同班同學)口中輾轉聽到他的一些消息,後來知道他去了紐約,但也沒放在心上。

1994 年的秋天,我背著行囊來到芝加哥,當起了老師的地下研究助理,一邊申請學校。另一方面,我也跟艦長的家族學姊 J 連絡,她在波士頓。美國的生活,感覺上,跟台灣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唯一讓我感到非常挫敗的,是在實驗室開會的時候,我真是鴨子聽雷,霧煞煞。在台灣念碩士班的時候不會這樣啊!開會我都可以參與討論提問題,怎麼到了這裡我成了一個大遜咖。好幾次在回家的公車上,斗大的眼淚就一顆顆的落下。慢慢的,這些語言上的障礙,我開始克服,也慢慢的開始融入實驗室裡的生活。

95 年到了,冬天也快要結束。 J 來信問我 spring break 時要不要去 New England 走走。她說她也邀請了艦長,他會從紐約到波士頓跟我們會合。三個人一起去玩,可以省點錢,也比較有趣。我一口就答應了。

艦長不會開車,我也不會。對於住在紐約跟芝加哥這種都會區的我們,都覺得沒有學開車的必要。J 很爽快的說她當司機沒問題,我跟艦長也就樂得當起乘客。一路上,我坐前座陪 J 聊天指路看風景,艦長在後座插話或照相。我們去了 New Hampshire, Maine。我們去了 White Mountains 滑雪,去了 Arcadia 騎單車環島。J 因為白天開車比較疲倦,晚上總是早早就先陣亡,留下我跟艦長兩隻夜貓子,坐在 B&B 的火爐前喝茶聊天。

結束了新英格蘭之旅,我們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回到家,我分別打電話跟 J 與艦長道謝。這一趟春假旅遊,我玩得非常開心。跟艦長彷彿多年未見老友,因為這一次的旅遊期間的夜談,我們忽然成了好朋友。隔天晚上,我又撥電話給艦長,這一聊,又是兩個小時。

過了不久,我開始覺得有些什麼感覺在發酵。對於感情我一向有幾分遲鈍。我常常已經喜歡上一個人卻仍不自覺。已經做出一些已經像是「倒追」的行為,我還只認為跟對方是好朋友。我一向以有很多哥兒們好友為傲,這次,應該也只是這樣吧。可是,我們已經每天講電話講了兩個禮拜了。如果我沒打電話,他也會打給我。我知道,事情不妙了。心中開始有一些酸酸甜甜的感覺。

於是在某一次的電話上,我說:
「我有問題要問你。」
「喔,什麼事情?」(他的語氣中也有一絲的緊張)
「. . . . . . 」(結果開不了口)
「你問,沒有關係。」(他的聲音緩慢而謹慎)
「你很喜歡我對不對?」(天啊,我真的問了?!)
「. . . ㄜ,我,不敢說沒有。」
「. . . . . . 」(兩個人陷入一陣尷尬但甜蜜的笑意中∼)

那一次的電話告白之後,我們繼續打電話寫 email 。我每天到實驗室上班,邊工作邊魂不守舍的想著他。我在自己的工作站電腦前面貼了一張小紙條,把自己該做的事情條列出來。希望自己努力工作,把進度趕超前可以挪出一個 long weekend 去紐約找艦長。我們的 email 與電話的內容,也越來越露骨。在 New England 遊玩的期間,我們只像是好朋友而沒有過任何肢體的接觸,兩個人之間的 sexual tension 其實已經拉得很高。

終於,我們期盼的那一個週末到來。要飛去紐約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都很緊張。當晚我們約定,如果、萬一,我們見面的那一刻,自己覺得原來這一切的情愫都只是透過電話相隔的兩端,自己想像、發酵出來的話,要對對方誠實。沒有,就要跟對方說沒有。如果真是這樣,也不可就從此自地球上消失三年斷了音訊。

我的飛機終於降落在 La Guadia 機場。走出機場,我在約定的地點等他。左看看、右望望,沒有看到艦長的身影。我心裡有一點懊惱,第一次要以男女朋友的身分見面,他竟然遲到。我退到人群稍微稀疏的一個角落,繼續向門口張望。二十分鐘後,我看見他衝了進來。

我的臉上寫著因他遲到而不悅與嬌嗔,他臉上則充滿了歉意和因為奔跑過後的微汗,我們向彼此走過去。我開口就撒嬌的說:「你遲到了!」他拉過我入他的懷裡,在我額頭上輕輕的一吻,很溫柔的說了:「對不起。」

我覺得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定住了,旁邊的旅人也好像停止了活動,只剩下我在他懷裡的那一種因身體彼此靠近的溫熱、興奮與緊張。過了許久,我輕輕的推開他,半撒嬌半抱怨的說:「好了啦!旁邊的人會看我們。」他說:「我才不管。」我只好說:「我們總要回家吧?!」他才牽起了我的手,慢慢的往門外走。

我呆呆的跟著他,他的手緊緊的握住我,整個人沈浸在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幸福之中。還沒到巴士站,經過郵局附近的時候,旁邊的旅客明顯的少了,他忽然停下來,把我拉到一個角落。我還反應不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手上幫我提著的行李放在地上,把我塞到他懷裡,深深的吻了我。在他的懷抱裡我全身幾乎失去了力氣。這不是我的初吻,可是,可是,原來,跟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接吻是這樣子的啊?

我們一路十指緊扣的搭巴士轉地鐵從皇后區回到了布魯克林。他住的地方,是一間小小的 studio apartment 。他已經買好了菜,準備做晚餐給我吃。那天晚上,我們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仍互相握著對方的手。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幾乎沒有睡覺,有時擁抱、親吻對方,有時聊天,這樣過了一整夜。這一天,我們兩個人幾乎都已經確定,對方,就是這一輩子尋尋覓覓的那一個人。

這是我第一次到紐約,艦長帶我去了 SoHo, Washington Square, China Town, Little Italy. . .。我們也去搭了 Staten Island ferry,傍晚時坐過去,回頭看夕陽與黃昏的曼哈頓與自由女神像。然後在 Staten Island 上散步等天黑,再搭渡輪回來,看著曼哈頓的華燈初上的夜景,在浪漫的夜色與海風中擁吻。

我們也打了電話給 J,告訴她這個消息。大學的時候,艦長其實心裡暗戀的人是 J。但是 J 從一開始就覺得兩個人之間是不可能的,也很清楚的告訴了艦長。只是艦長對她的感情一直並未因此稍減,連申請學校的時候,都因為害怕自己斷不了這一段藕斷絲連的暗戀,而將所有 Boston 的學校都刪除。這些事情,在 New England 的時候,他都已經告訴過我了。他還說,如果不是因為聽到我也要去,他永遠都不會去找 J。我很感謝艦長對我的坦白,這一件事情,也就從來沒有變成我們之間的疙瘩。

雖然是 long weekend ,時間還是很快的就過去了。兩個人之間雖然有著無法分離的甜蜜,但是他有學校功課,我有實驗室工作與學校的事情,週末過去,我再次搭機回到芝加哥。一回到家打開信箱,我發現裡面躺著一封厚厚的「艦長航海日誌」。我很高興的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用心的體會著艦長對我的愛。之後,每隔幾天,我就會收到一疊厚厚的信,裡面裝滿了艦長寫給我的露骨的情意與情慾。艦長的這個習慣,持續了很久沒有停過。寫航海日誌給我,已經取代了他寫日記的習慣。

我們的熱戀期持續。電話、 email 沒有中斷過。那個月我們兩個接到電話帳單的時候,都有一點吃不消。每天在電話上跟對方說,我們還是少打一點電話吧!可是每天還是忍不住要聽到對方的聲音,即使只是說聲晚安,我愛你也好。某一天,在電話上我聽見艦長的聲音有一點怪怪的,我問他,你是不是在哭?每一次電話上我因為思念他而哭泣,他都會心疼的不斷哄我、罵我。結果艦長自己竟然哭了?!

在我逼問之下,他承認,是,雖然我們只分開一個月,他非常想念我,已經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於是,我又努力的挪出了一個 long weekend ,飛去紐約。這一次我們幾乎沒有進城去。待在布魯克林住處的附近,白天牽著小手逛逛附近的跳蚤市場,或是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艦長的廚藝很好,都是他做飯給我吃,點上燭光,兩個人甜蜜的共進晚餐。晚上就一起看他從電視上錄下來的 sitcom,或是繼續聊天,談我們過去的事情,計畫我們兩個人的未來,累了就相擁而眠。

有一天晚上,我在艦長的懷裡睡著後不久,忽然醒了過來。艦長睡得好甜,沈沈的呼吸在我的耳邊,很親蜜很幸福的感覺。我輕輕的轉過身,凝視著艦長的臉,心頭忽然一陣的心痛。我看著他的臉,不敢相信我自己可以愛一個人愛得如此的深。我開始掉眼淚,然後輕聲的啜泣。一不小心,艦長被我吵醒了,被我的眼淚嚇了一大跳。聽到我說是因為覺得自己很愛他而掉眼淚,他緊緊的抱住我,感動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又回到自己的城市,繼續我們各自的生活,電話與 email 一樣沒有停過。暑假,有三個月長的暑假,終於來臨了。我們協議好,我已經去了紐約兩次,這次換他來。J 從 Boston 的學校畢業了要回台灣,也會順道到芝加哥來找我們。這次換我帶著艦長跟 J 在芝加哥四處玩耍。Art Institute, Lake Michigan, Jazz Showcase, Sears Tower....。

送走了 J ,我跟艦長在芝加哥,繼續過著甜蜜的夫妻般的生活。騎單車到湖邊,在沙灘上散步,或是一起去逛二手書店跟唱片行。偶爾去 Jazz Showcase 聽爵士樂是我們最大的享受。大部分的時間,我們在家裡享受著兩人世界的甜蜜。

我們在一起,既然已經這麼好了,當然也是無話不談。兩次去紐約的時候,我發現他的信箱裡面,仍有助教從台灣寄來給他的信。我終於開口問他:「你跟助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沒錯,其實他們在一起過。一開始,兩個人真的只是好朋友,助教另有暗戀的人,艦長則是暗戀 J ,兩個人互相傾訴心裡的痛苦。慢慢的,彼此之間那種相互扶持的情感,也被催化成為情慾,他們,是兩個人彼此的第一次。只是後來,艦長執意出國,助教原本也要跟他一起出國唸書的,不知為何助教忽然就改變了心意,決定留在國內,並且接受家裡的相親安排。現在的助教,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艦長把助教寫給他的信都拿出來給我看。我跟他說,沒關係,她跟你分手了,還是你的朋友,你沒有必要把信拿給我看。後來,我還是看了幾封信。從信中我看出來,助教雖然已是為人妻母,對艦長仍然是一片深情。她將家裡老公、小孩、與婆家的一切大小事情和委屈都跟艦長報告,字裡行間透露著對艦長的思念。有一次跟老公吵架,助教甚至說出想要帶著孩子出國來找艦長的話。艦長對她,則是支持與鼓勵,希望她要堅持自己的原則,要照顧自己,要照顧孩子,不要做出衝動的事情。艦長對她的語氣,仍是十分的溫柔。

我告訴我自己,也告訴艦長,我不會介意她跟助教之間還有聯繫。但是我看出來助教對他的感情仍是藕斷絲連。艦長說,他知道,他不能阻止助教繼續寫信給他,所以他也只能盡量的安慰跟鼓勵她,希望她不要做出衝動的事情。艦長也寫信告訴了助教我們在一起的事情。

1995 年秋天,暑假結束。我也快要開學了,得先回台灣一趟換簽證。正好 J 幫我們在芝加哥拍了一張很甜蜜的合照,於是艦長幫我多洗了一張,讓我帶回家稟報父母。爸媽也很高興我找到了喜歡的人。

這一趟回台灣,我還受艦長之託,拿艦長要送給助教的東西給她。本來的約定,是我去找助教,當面把東西拿給她。後來,或許我自己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豁然,也剛好行程上十分的不順路,我把東西用郵寄的方式寄給她。之後,我才打電話給助教,問她東西收到了沒有。

那一通電話,講了好久。助教告訴我她跟艦長之間的故事,她感受到的,是艦長心從來就沒有完全在她身上。兩個人在一起,除了那種相互扶持的情感之外,剩下來的,好像只有身體上的依戀而已。她告訴我,當她打電話給艦長,聽到他訴說關於我的事情時的那種溫柔與幸福的語氣,她知道,我才是艦長這一生最愛的人。我非常感謝助教給我的祝福。

1995 年秋天到 1996 年,我們認真的面對學校功課,認真的寫 email 與情書,用力而瘋狂的愛著對方。有假期的時候,輪流飛往對方的城市,抓住可以相處的每一分鐘。我們很少吵架,只有在溝通彼此觀念的時候不合,花更多的時間與力氣彼此了解對方。我逐漸發現,艦長是一個很悲觀的人。生活周遭所發生的事情,他的第一個反應永遠是往最糟糕的方向思考。而我,是一個樂天開朗的女孩,我相信所有事情只要肯努力,即使成果不如預期,至少你嘗試努力過了,也就沒有什麼好怨好後悔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長談之中,我慢慢了解到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母親感情不佳,兄弟兩個人從小就學會了看父親的臉色吃飯,母親能夠保護他們的力量也有限。高中的時候,他就曾經因為家庭的影響而有憂鬱症症狀,並且看過精神科。對於這些他的過去,我聽來十分的不捨,也更增加我對他的心疼。好幾次家裡打電話給他之後,他的臉色與脾氣開始發作。那一刻在他身邊的我,走開也不是,勸他也無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幾次我溫柔的告訴他:「你的心情不好,在身邊的我完全不知所措。沒錯,告訴我只會讓我跟著你一起煩惱,可是不告訴我,事情也不會變得比較好。也許說出來,我可以幫你分擔一點點你的負面情緒。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我們是一個甜蜜的小組織,不是嗎?」

慢慢的,他開始會一一告訴我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負面想法。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永遠都擺脫不掉這種對他生活態度的負面影響。因為這些都是他的過去他的包袱,這些思緒,就是他。如果我愛他,我就應該可以接受這一點。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互動,慢慢開始變成一種拉扯,他在負面、悲觀的那一頭,我在正面、樂觀的這一頭。但是我們對彼此相愛的能力與決心,從來沒有懷疑、動搖過。

96 年的暑假我在紐約渡過。我們一如往常的,每天起床一起煮咖啡做早餐,到附近的公園散步,或逛逛跳蚤市場。每個禮拜進城(曼哈頓)一次,去 China Town 張羅米油鹽、醬醋茶等一般超市買不到的東西,逛逛二手書店唱片行,或偶爾跟朋友見面吃飯。不進城的日子,就在家裡各自讀著各自的 paper。天黑了,一起做晚餐。

夏天結束了,我得回學校。臨走前,我們對彼此還是依依不捨。臨上飛機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對彼此的身體充滿了因為離別而挑起的渴望,艦長問我今天安全嗎?我一時糊塗沒有想清楚,我回答他,應該是。於是我們. . .,然後在彼此的懷抱中睡去。幾個鐘頭之後,我們起床前往機場。在機場的路上,我回想起了昨晚的激情,想著想著一邊臉紅,一邊忽然意識到,我把日期記錯了!

到了機場 check-in 後,我告訴艦長,我們昨天晚上的衝動可能帶來的後果。他一邊安撫我的情緒,但同時也說,如果真的有了,我們只能選擇拿掉。我沒有回答,只是掉眼淚,只能祈禱我們沒有那麼的「幸運」。我懷著一顆忐忑的心還是回到了芝加哥。

兩個禮拜後,我的週期果然缺席了。這真是晴天霹靂!我在芝加哥認識最好的朋友 Martha 陪著我去藥房買了驗孕棒,陪著我回家,陪著我等那漫長的幾分鐘。驗孕棒測試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艦長立刻買了機票飛到芝加哥來。他說,我們去學校的醫院再驗一次確定結果。我一邊應付著開學的瑣事,一邊要了解實驗室的新案子,一邊挪出半個腦袋思考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Martha 說:「You look very calm. 」我回答她:「 I have to. If I fall apart now, things will get worse. 」檢驗的結果出來了,我依照約定的時間打電話去醫院問結果,電話上護士告訴我:「 Congratulations! The result is positive. 」

我回到家,艦長開門就把我抱在懷裡。我滿臉的淚,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們討論了一整個晚上,我不斷提出各種把孩子留下來的可能性,艦長一邊聽,一一的告訴我不可能。最後,我接受了他現實狀況不允許我們結婚生小孩的說法,還是妥協了。那一天晚上,我在浴缸裡面泡澡,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心裡想著: I am a mother, but I can't keep my baby. 浴缸裡的泡泡澡混入了我不斷落下的淚水。

後來我們去醫院看門診,預約,安排時間,然後依約去醫院。我被全身麻醉推入手術房,艦長在外面等我。動手術的地方,跟生產的地方是一樣的。在裡面等待的我,隔壁床是產婦。在門外等待的他,坐在旁邊的是興奮又著急的爸爸。

學校醫院的醫師很專業,我年輕的身體復原的也快,我很快就恢復了元氣,艦長也先回紐約去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依然穩固,只是我現在回想,在那個時候,我心裡頭其實已經開始怨他。

註:
後來後來,我非常懊悔自己當初為何那麼怯懦。只是事情已經過去,後悔也是無用。我怪他也怪我自己讓我們就這樣失去那個孩子。有人說,受孕的那一刻,父母親的身心狀況都會影響到孩子後來的心性成長。我一直都覺得,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選擇墮胎,她一定會是一個很快樂很健康的孩子。(我想要女兒,所以自己認定是「她」。)

在動完手術的半年後,我曾經做過一次惡夢。我夢見我肚子痛去看醫生,醫生檢查之後,告訴我,孩子的一隻手還嵌在子宮壁裡面,所以還要再動一次手術。我在夢中哭著醒過來。那種痛,我無法言喻。

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到跟艦長分手很久之後,才能夠比較坦然的面對。【夏之雪】那一部日劇中,有一集那位高中生妹妹跟哥哥用力爭取把孩子生下來,她的那一席話,讓我沒看完那一集就回到自己房間,為自己當年的怯懦落淚。只是我也想過,如果我們把孩子生下來了,依照我們後來吵架、個性不合的溝通方式,或許對孩子造成更壞的影響,也不盡然是件好事。所以,我選擇不再去想如果這樣然後或許如何的問題。假設性的問題,對於現在與未來的生活沒有幫助。


Fall quarter 過去了。Winter break 我照例飛往紐約過冬。我跟艦長之間開始在每一次談到未來、婚姻、孩子的事情就吵架。他堅持,沒有念完博士班,他不可能結婚。

我告訴他:「我要的婚姻,不是要一個可以養我的老公,也不是要一個很有學術地位的老公。我們既然如此相愛,為什麼不能在我念完我的碩士班之後先結婚,我們現在談的,也不是立刻要結婚。為什麼連一個未來的可能性都不能談?!」

不為未來的事情吵架,我們也會為一些小事情爭執,我不懂為什麼他總是要如此悲觀,而他總是質疑我為何如此天真。一間小小的 studio apartment ,兩個人吵起架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把自己往哪裡擺。好幾次我把自己鎖在廁所裡面掉眼淚,艦長在門外把音樂開到最大聲。

有一次我們本來約好要一起去布魯克林的 Prospect Park 聽露天音樂會。下午因為兩個人之間為了某件事情吵架,我冷冷的跟他說,「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聽。」艦長輕聲的問了我兩次,我仍是不肯回答,最後艦長自己一個人騎著單車出門去聽音樂會。我一個人在家裡生悶氣,想要靜一靜卻越想越難過,覺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的ㄍㄧㄥ,硬要吵到這種程度,心中懊悔不已。艦長聽完音樂回來,悶著一張沒有笑容的臉進門,沒打招呼就直接走到廚房去洗碗。我走到他的身後環抱住他,跟他說對不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側過頭親了親我的臉頰。

還有一次,艦長一整天悶悶的都不說話。我問他:「是家裡的事情嗎?是學校的事情嗎?是我們的事情嗎?」艦長只是搖頭。我跟他說:「那我不問了,你想好決定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也許是這一句話奏效了,他開始說:「是我們的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對這一段感情的付出太多了,我怎麼樣也追不上。我追得很辛苦,可是你永遠都走得比我更快。我覺得好累。」

霎時間我本來已經要決堤的眼淚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希望我停止付出嗎?希望我不要那麼愛你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甩上了廁所的門,把自己所在小小的廁所裡面,開始大哭。

兩個人越來越了解彼此之後,我們也越來越清楚,我們的個性,真的是天南地北。這樣的爭吵情形,越來越嚴重。我曾經在兩個人平靜溝通也不是,據理力爭也不是的情況下,失去控制用力搥打冰箱的門,把冰箱上的磁鐵弄掉一地,也曾經大吼大叫摔東西。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沮喪、無力、憤怒到這個地步。有人說 A good relationship brings out the best in you. 我們的情況,好像已經 bring out the worst in me.

97 年初。我們在紐約一起生活的小小公寓,對我來說已經成為牢籠。與艦長的爭吵,讓我只想逃出小公寓外。天黑了也不能去哪裡,我走到附近韓國人開的小雜貨店,買了一包煙,再走回家門口抽煙。艦長非常討厭我抽煙,我也答應他過不會再抽。可是現在,我不想再把自己鎖在小小浴室裡面了,我需要走出來透透氣。我一個人坐在家門外的台階上,一整排 brown stone 公寓的街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黑暗中抽著煙。

艦長走出來,在台階上找到我,在我身邊坐下來。
我問他:「我們這樣,還能繼續下去嗎?」他沒出聲。

我們已經走到了一條死巷,走不出去了。

我問他:「你還願意努力嗎?」
他說:「我不知道。」

我說:「那我們要不要暫時分手?」
他也說:「不知道。」

「你總要有個答案吧?!」我說:「那你不做決定,我就自己決定了。我要分手。」
艦長說,「不要這麼快決定吧?」

「那你到底要怎麼樣呢?」他還是回答:「我不知道。」
我們的對話在這些死胡同裡打轉。我好累。

winter break 結束。我帶著沈重的心情從紐約飛回芝加哥。我告訴他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我們還是繼續的打電話跟寫 email,只是現在對話的內容,已經從熱戀時的甜言蜜語,變成淚水與嘆息。在這一段關係裡的我,是他,是我們。我,不是我。所以,我做了決定。

1997 年二月,冷冷的一個冬夜,我們分手了。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分手。

來芝加哥的第一年我只是默默的在自己的實驗室工作,不認識其他的台灣學生。入學後,我才開始參加學校台灣學生會的聚會。我們定期辦讀書會,辦研讀台語羅馬字的課程。在學生會裡面,我認識了很多傑出的學長、學姊,還有新來的學生。因為這樣,我認識了 Z ,一個身材高挑面貌秀氣又很有文采的男生。

跟艦長分手後,我們無意間聊起自己失意的感情歷史,因而成了每個禮拜都要見面聊天的好朋友。他晚我一年來,所以我也當起了導遊,帶他認識學校附近跟芝加哥城裡好玩的東西。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他開始會拿他寫的文章跟詩來給我看,問我的想法。他為我的感情受創感到心疼,而我為他遭遇感到不平。

我還認識一個在同一個實驗室工作的來自台灣的大學部學妹 L,兩個人十分談得來,也認識她的男朋友 。因為我的好奇,L 的男朋友拿了大麻給我,兩個人陪著我嘗試了抽大麻的滋味。我的第一次大麻經驗,是很快樂的。我覺得試過一次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夠了。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面,我跟 Z 提起了這件事情。他說他也很想試試看,但是只想跟我一起抽。我去跟 John 要了一些草,跟 Z 約好時間,請他到我住的地方來。第二次抽大麻,我已經不再像第一次那麼 high ,但是自我控制的能力顯然還是降低了。

抽完那一根草之後,我們兩個躺在地板上。Z 有一點點恍惚,一邊說他覺得很舒服。

然後 Z 說:「跟妳在一起,好舒服,我什麼話都可以跟妳說。你真的是一個質地很特別的女人。」

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拂去 Z 額前的頭髮,輕輕的撫著著他的臉頰。兩個人躺了半天,心中各有思緒。 Z 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輕聲的跟我說:「我想要跟你做愛。」我愣了一下,說:「這樣好嗎?」兩個人一來一回的,討論了好久。最後,我們抵不過因為大麻造成的身體反應,跟這段時間來對彼此的吸引。緊緊的抱住了對方,...。

艦長偶爾仍然會打電話給我,而我總是告訴他,就這樣了吧!漸漸的電話少了。

對於 Z ,我實在不知道要把他擺放在什麼位置。那一夜纏綿之後,他打電話給我,兩個人都有一點沈默而不知所措。過了兩天,他又打給我,告訴我他想來看我。我還沒能來得及理清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就讓慾望戰勝了理智。

這之後, Z 又來過幾次。只是,慢慢的已經變成我打電話找他,而他應我的要求來看我。最糟糕的一次,是他一進門就抱著我到床上。之後,他立刻著衣離去。

當我發現原來女人也是會為美色而沈迷的,我忽然醒了過來。當我發現 Z 每次來的時候仍然是絮絮叨叨的訴說著他的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有多特別,多愛他的時候,我醒了。這個男人的眼中,只有他自己。而我這個「質地很特別」的女人,只是 one of his collection。

我跟他,慢慢的開始疏遠。

夏天快到了,這個暑假,我沒有回台灣的計畫,也不需要飛往紐約。我打算一個人探索芝加哥,順便把自己從一段深陷的感情以及我不小心跨進的錯誤中拔出來。

艦長又打電話給我。我們開始談起我們當初為什麼陷入熱戀,我們為什麼那麼瘋狂的愛著對方。艦長問我:「我們,可以重新再來一次嗎?」我告訴艦長,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我反覆思索,艦長的話我聽了十分心動,但我也考慮到如果讓艦長回到我的生活中,我必須要能夠讓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一些。同時我思考著是否該把 Z 的事情告訴他,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知道,還不如我先告訴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就無話不說,也無法對彼此說謊。過了幾天,艦長又打電話給我,這一次我告訴他我跟 Z 之間發生的事情。我說:「對我而言,那是我犯下的一個錯誤。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才能夠繼續談下去。」

艦長想了兩天,他告訴我:「我不介意。我,我們,還有機會嗎?」「我們可不可以重來一次。我們經歷過前一次的分手了,這一次,一定可以克服難關。」

艦長的話,讓我陷入了痛苦的抉擇。我無法忘懷跟艦長在一起時兩人之間身體與心靈上的契合,也無法忘記兩人之間個性的差異。但或許這一次重來,我們都成熟許多了吧?!我答應艦長,夏天他可以來芝加哥找我,但是我還沒有辦法決定我們能不能復合,可不可以見面再決定。其實,在給了艦長這個承諾的時候,我已經知道我們會重新開始。我怎麼有辦法拒絕站在我面前那個讓我朝思暮想的人。

那個暑假,是我的論文的關鍵期。我必須要提出我的 proposal 並且做出初步的分析以支持我的論點。艦長整個暑假陪著我唸書,幫我做飯煮咖啡泡茶。我也在那個暑假領養了 Niki。小貓咪成了我們兩個人口中溺愛的兒子,也為我們的感情帶來另外一種樂趣。

艦長的航海日誌又開始寫了。有幾次,我夜裡讀書讀得晚,睡到日上三竿還不起。艦長醒了之後,總是不忍心吵我。拿起床頭的紙跟筆,在沈睡的我身邊,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著:「親愛的老婆,我好愛你。看著你在我身邊睡得這麼香,聽著你輕輕的呼吸聲,我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我知道艦長很努力經營這一段重新獲得的感情。

有一天在我的書架上,他看見一本小說集,扉頁裡面簽著 Z 的名字。他問我:「為什麼你還留著他的書?」

我說:「喔,之前有一次在我家的學生會聚會, Z 要拿給學長 R,但是 R 那天剛好沒有來,所以先擺在我這裡。我覺得還蠻好看的。作者雖然是男性,但是他對女人內心感情的描述非常細膩。」

我看出來艦長心裡很不舒服。我說,那我趕快拿去給 R 就好了。隔天,艦長自己騎著單車就把書送去給 R 了。

艦長開始問我跟 Z 之間到底發生過哪些事情。我告訴他:「在你問我要不要重新開始的那個時候,我已經都告訴你了。你也說你不會介意,還是願意重新開始,現在又問我這些事情,你希望我回答什麼?」

艦長說:「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你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自己不也說那是一個錯誤嗎?」

我回答:「在發生的當時我當然是喜歡他的。只是後來才真正了解到這是一個錯誤。又不是我明知那是一個錯誤還一頭栽進去。」

艦長說:「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你這麼不愛護你自己,我這樣問也只是想多了解你,不是故意要讓你生氣的。」

聽到他這樣說,我的脾氣才比較緩和下來。我們的爭吵也才算落幕。只不過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在艦長的心中,原來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

我的論文第一關通過了。我開始認真的做我的研究與數據分析。艦長也在紐約努力的準備申請新學校。我希望他申請到芝加哥來,他說他會努力,我們同時為著兩個人的將來而打拼。

98 年很快的來臨。年初,艦長接到電話,他在加州的表妹要結婚了!我們被邀請去參加婚禮,艦長的媽媽也會從台灣趕來。艦長在我們在一起之後很久才讓家裡知道我跟他的事情,對於這一次要去見他媽媽,我很興奮。

阿姨跟表妹看到我很開心,艦長的媽媽亦對我十分的好,我也見到了艦長的哥哥。這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好像真的就這樣確定要跟彼此過一輩子了。表妹也問我們,那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呢?我不好意思回答,艦長也顧左右而言他。

我的學業在這一年就要告一段落。艦長在這個時間也要開始確定要申請的學校。不知為何,我發現艦長把芝加哥附近的學校拿掉了,他說那些學校一來很難申請,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二來不是他真的想要念的。我開始有一點洩氣。不是說好要來芝加哥,以免兩地相思。怎麼,跟當初說的都不一樣了?

既然我決定不繼續念博士班了,那我去紐約好了,我只好妥協。我五月就要畢業了,這個冬天我們開始為迎接一個嶄新的春天而準備。我們開始討論到在紐約的生活,要不要找新房子,先不要好了。要去跳蚤市場找傢具,好啊。要不要跟家人說我們要住在一起了,好。我們還談到要先去法院辦公證結婚的事情。一切,好像就要水到渠成了。

這天在電話上,我們偶然從甜蜜的未來小夫妻生活,提到表妹懷孕的事情。原來,表妹那麼快結婚是有原因的。我笑著說,這樣結婚也沒有什麼不好,人生本來就很難事事盤算清楚計畫好的。

艦長的語氣卻開始變得嚴肅。他說:
「我不這麼認為。我只希望過簡單的生活。如果,萬一,我們又懷孕的話,我們還是得拿掉。」

「可是如果我們已經結婚了呢?萬一我懷孕,也不能把孩子留下來嗎?你以前不是也說過,以後我們要生兩個可愛的女兒嗎?你不是也喜歡女兒嗎?我們連女兒的名字都想好了,不是嗎?」

「那是以後,我還沒有念完博士班之前,我不知道我能夠給你什麼保障。養小孩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容易,那是責任。」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念完博士班?三年、五年?」

「我,三、五年是念不完的。我今年才申請上,我這個領域是新的,還要補修很多其他課程,六年可以念完就很強了。」

「你知道六年後我幾歲了嗎?我已經變成高齡產婦了ㄟ。 ... ... ... 沒有人規定有錢人才可以養小孩、有學位的爸爸才可以養小孩吧?!窮人也是要過生活的啊,不是嗎??!!」

我們之間的爭執又開始出現了,問題不只是如此而已。本來是他要來芝加哥,現在變成我去紐約,是我妥協。我希望我們畢業後一起回台灣,他則想要留在美國,為了他我也妥協。我的一再退讓,已經讓我覺得「我」在這關係中又消失了。

加上艦長凡事悲觀的個性,即使他再努力,也不會一天兩天改變。我也不想要改變他,只能嘗試讓他了解我比較正面的另一種想法,嘗試達到兩個人之間的平衡點。兩個人為了不想吵架,努力理性溝通的後果,是讓我們的對話變成無窮盡的迴圈,讓兩個人精疲力盡,想不吵架都不行了。每天講到半夜的電話,開始連淚水與嘆息都不見了,剩下的是沈默,憤怒,與掛電話。

我等不到春天真正的來臨,在那個依舊春寒料峭的三月,我們再次分手了。

剩下一個人,我可以自己決定要去哪裡,我便決定畢業後回台灣工作。我傷痛的情緒彷彿平靜了下來,一個人近乎冷酷的把該辦的手續,該打包送海運的東西一一處理好。打了電話給爸爸,我說,女兒要回家了。爸爸說:「不要哭,家永遠都在這裡等你回來。」臨走前,我還是打了電話跟他說聲再見。電話上,我只有幾行淚水,我已經無法負擔激烈的情緒起伏了。

回台灣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一直到 911 事件發生。

回到台灣這幾年,我們久久仍會寫 email 給彼此問候安好。所以我知道艦長人還在紐約,學校在 mid-town,上班地點在 WTC 的附近。我最要好的朋友 SW 也才在一個禮拜前被我罵去紐約,她的學校,就在 WTC 的兩條街外。911 事件發生了,我下班回到家,看著電視新聞裡面雙子星大樓倒塌冒出濃煙的畫面,站在電視機前面僵直著身體久久不能移動。幾分鐘後,我全身開始發抖,眼淚也開始無法遏止的落了下來。

我整整哭了三天,急急忙忙的寫 email ,打電話,一直沒有辦法連絡上。上班時間,我都是紅著眼眶,不停的掉眼淚。終於,SW 撥了電話跟我報平安,也收到艦長的 email 告訴我他很好。當時紐約執行交通封鎖,因為他工作的性質緣故,他會去救災中心那邊上班,每天早上有黑頭車或是消防車順道來接送他。因為那時風聲鶴唳的氣氛,不知道下一次的恐怖攻擊是什麼時候,我要求他每天都要寫一封 email 跟我報平安。

我跟他之間那段砍不斷的情絲又重新燃起。我也開始每天寫 email ,告訴他我以為已經將他忘懷,我以為已經斬去的思念其實沒有完全消失。而他只是安慰我,不要擔心他,要正常吃飯工作,不要自己一個人。過了一陣子,911 的恐慌與混亂開始鎮定,他也開始談他對我們之間事情的回憶。我才發現,原來,艦長對我的「恨」那麼的深。他依然在意我們在一度分手的期間跟 Z 在一起,他質疑我怎麼可以那麼快就將他拋在腦後。他質疑我為什麼可以在那麼愛他那麼努力之後,說回台灣就回台灣。這一段時間的信件往返,讓我了解到,是的,我跟他,是再也挽不回了。我的解釋與說明,他依舊不能理解。我對他的諸多質疑,他也無力回覆。他對我的回憶,裝在一個黑箱子裡面,裡面有愛,也有恨;曾經有多愛,也就有多恨。

我們這一段感情,他說,曾經對他而言就像雙子星大廈一樣,應該永遠都在那裡的,如今雙子星不在,「我們」也不再。紐約,已經不是以前的紐約了。

我們之間,帶著對彼此錯綜複雜的感受,恐怕是到了這一刻才真正的結束。


後來
我總算學會了 如何去愛
可惜你 早已遠去 消失在人海
後來
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錯過就不再

梔子花 白花瓣 落在我藍色百褶裙
「愛你」你輕聲說
我低下頭 聞見一陣芬芳
那個永恆的夜晚 十七歲仲夏 你吻我的那個夜晚
讓我往後的時光 每當有感嘆
總想起 當天的星光

那時候的愛情 為什麼就能那樣簡單

而又是為什麼 人年少時
一定要讓深愛的人受傷

在這相似的深夜裡 你是否一樣 也在靜靜追懷感傷
如果當時我們能 不那麼倔強
現在也 不那麼遺憾

你都如何回憶我 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 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

永遠不會再重來
有一個男孩 愛著那個女孩


忘記在哪個網站看見這一個 quote ,當時隨手貼下來:

寫過《躁鬱之心》的Kay Redfield Jamison,另一本新作《Touched with Fire》中說:激烈的情緒、碎裂的理智,以及藝術的氣質,能結合成一種「美好的瘋狂」,是所有藝術天才的原動力。

在感情中,激烈的情緒與碎裂的理智帶來的是不是瘋狂的毀滅與傷害?

911 那一次聯繫,我們再一次將各自結痂的傷口撕開檢視,我們了解的已經不再是對彼此的愛,而竟是對彼此的恨。在我們同意互相毫不留情的攻擊與質疑對方,並給予各自申訴的機會之後,我們還是沒能夠完全對彼此釋懷。此後艦長選擇將回憶封入黑箱子,抱定單身孤老以終只留音樂與滴答老爺鐘聲陪伴他的念頭。他曾經說, Happiness is an option. 我到那時刻才了解。我們從此斷了連絡。

我選擇了繼續勇敢去愛,雖然後來又經歷另一段痛苦的愛情,但我仍不後悔我活過。

而因為媒抗的緣故,我選擇將回憶整理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