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004

克萊兒的身體大地震

事情發生在1999年9月,921地震的同一年同一月。
在小劇團當導演的朋友邀我嘗試演出個人Solo的一場戲,因為他想嘗試一個非演員的身體在小劇場舞台上,在與觀眾距離如此親近的劇場環境中,導演與非演員能夠激發出什麼火花。

我沒有劇場經驗,導演也沒有劇本,於是我們兩個多年好友開始了一段密集的訓練。

我們在咖啡廳見面,隨話題興致所及複習我的成長我的戀愛我的生活。
我們到劇場練身體,下班後我直奔劇團,先吃一點點心,然後就開始接受導演的酷刑。

連續笑10分鐘
用20種不同的方式說我喜歡你
暖身拉筋
伸展運動

回家後的隔天身體總是酸痛,不過過幾天也就好了,覺得身體的狀況也越來越好氣色紅潤。雖然回到家都是半夜了,可是隔天上班的精神狀況卻是越來越好。就這樣練了兩個禮拜了吧!

沒記錯的話,是9月16日那一天。早晨起床我就發現我的脖子沒辦法彎下來,上班到中午時情況更嚴重,我懷疑是落枕。下午請了病假到附近一家中醫診所看病,中醫師把了脈,說應該是感冒了,幫我扎了幾針說開藥讓我帶回家吃。針拔下之後我的頭就開始昏,還在診所躺了半個小時才有辦法爬起來搭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裡,吃下第一包中藥我就吐了出來,勉為其難的還是爬到床上睡覺。我的身體的痛來的時候,最容易出現的反應就是睡覺。睡前我應該打了電話給導演朋友說晚上不能去劇場了。

晚上10點多我醒過來了。暈眩、嘔吐。脖子還是不舒服、頭部劇烈疼痛。吃了第二包中藥,又吐了出來。堂弟的女朋友剛好在家裡,於是讓她陪著我到附近的地方綜合醫院掛急診。敘述完我的症狀後,醫師說,應該是感冒了,我幫你打個點滴然後開藥回家吃就好。我躺進了醫院急診室開始打點滴後
把堂弟女朋友差遣回家,跟她說我打完自己回去就可以,不好意思讓她在那裡很無聊的呆坐陪我。

在冷氣開得超強的急診室裡躺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忍著身體的不適努力呼叫護士小姐來將冷氣調小,並且在心中暗自發誓再也不來這一家漠視病人身體狀態的醫院。點滴打完,護士小姐要我在那裡先吃下第一包藥,還另外幫我補了一隻強力的止痛針。挨完很痛的那一針止痛針之後(止痛針扎到屁股上比其他的針劑都要痛,這是不是很諷刺?),勉力吞下那些藥丸,我撐起仍然有些虛弱的身體,邊走邊停偶爾還要扶著騎樓柱子或電線桿,一個人很狼狽的走回家。在路邊又吐了,把剛剛吃下去的藥全吐了出來。

當時只覺得身體從來沒有這麼虛過,徨然不知這才是病痛的開始而已。

回到家後我又沈沈的睡去。

1999-09-17
隔天起床後我打電話進公司去請病假。還是覺得不舒服,這個病的感覺很奇怪,不敢再去小醫院或診所,我打了電話給在國泰醫院家醫科的高中同學,先去找她。她聽完我的症狀之後,說她懷疑是一種叫做「叢集性偏頭痛」的症狀,先開了止痛藥給我吃,但是最好找腦神經內科確認。於是我步履蹣跚的去結帳、掛號、領藥。才走到一半路,藥也還沒拿到手上,一陣暈眩感又襲上。我趕忙折回去同學的診間,到床上躺下來,後面的手續由她幫我處理,並且打電話叫她老公下班的路上順便來接我,送我回家。

我又回家沈沈的睡過第二天。

1999-09-18
第三天了。醒來先吐了一回。

下午我帶著幾個塑膠袋以防自己繼續嘔吐,搭計程車回到國泰醫院腦神經內科的門診。同學陪著我去看。主治醫師說,有可能是「叢急性偏頭痛」,開了另外一種止痛藥給我。這一次,人還在診間外等護士的藥單吧?!翻身就吐了。因為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吐出來的是一袋膽汁與胃酸的混合物。綠綠的,很噁心。同學一手接過我袋子裡的綠色汁液,把我扶到她的辦公室躺下,其他的手續仍由她一手幫我包辦。

接下來,有點不記得是這一次門診還是又預約了下一次。主治醫師說,嘔吐與暈眩的情形與偏頭痛症狀不太相同。問我家裡附近有沒有養鴿子,我說我住這附近(通化街),我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養鴿子,但印象中沒有看過。

醫師說他懷疑是腦膜炎,而鴿子的糞便可能帶有腦膜炎的病菌,總之要照Cat Scan,然後抽脊髓液確定才會知道。排到可以照Cat Scan 是9/20,今明兩天,先吃這些止痛藥。

到這一刻身體已經很不舒服,發生的事情開始有一些記不清楚,我開始拿筆跟紙把這幾天以來不舒服、進食、服藥、嘔吐的情形一一記錄下來,以免醫生問起時無法說明。(好可惜,當時的小抄如今已經不知去向)

1999-09-19

第四天。

待在家裡,沒辦法去排戲,也沒辦法去上班。靠著二堂弟幫忙熬稀飯買果汁牛奶之類的食物,但進食量很少。這一天在睡覺與嘔吐中渡過。

1999-09-20
一樣的嘔吐與暈眩、虛弱、無法進食。但是經過這幾天我開始有點發現:只要平躺著我就沒事,一但「直立」坐起或站立,就開始嘔吐、冒冷汗、臉色發白、頭部劇痛。我記得第一天只是脖子彎不下來,吃飯的時候要以碗就口,人直立著還沒有關係,現在必須要躺著才行。

二堂弟陪著我,中午左右就到醫院了吧!我坐在輪椅上儘可能把頭往後仰著,時間在等待中過去,等了三四個鐘頭才終於輪到我掃描。進到小房間裡面躺下來後,掃描了頭部到頸椎上方的部位。掃描後,醫師說,先到急診處的病床躺著休息等抽脊髓液,這一等又是好幾個鐘頭。

下午的急診室裡面,進來的病患不是很多。只有前來探病的家屬聊天、值班醫師跟護士討論事情、還有微弱的收音機聲音。我們在無聊中渡過幾個小時。下午四點左右,我擔心的一刻終於來臨,要抽脊髓液了。以前聽過很多抽脊髓液有多痛多恐怖的故事,本來就對針頭沒有好感的我,害怕的這一刻終於來臨。堂弟把我扶進去急診室裡的小房間,我笑一笑跟他示意謝謝,他就出去了。

躺到診療床上,我依照醫師與護士的指示背過身把衣服撩起,聽著背後悉悉嗦嗦的聲音,擦酒精、墊紗布、隔離紙。我不斷的深呼吸告訴自己,沒事。護士小姐說,來,我們要先打麻藥,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來,要扎針了。

細細的針頭扎進我的下腰部,一時間我的肌肉從細細刺痛到麻木,痛覺失去了,剩下觸覺。然後又一陣悉悉嗦嗦,我看見醫師拿出一隻又粗又大的針筒,我眼淚快要掉下來。然後我繼續哄自己,沒事,沒事。護士小姐說,來,我們要開始抽脊髓液了,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來,要扎針了。

我等了好半天,粗粗的針頭終於扎進剛才麻醉的地方,麻麻的。只有針頭扎進肉裡面繼續往裡面延伸的感覺,其實,一點都不痛。可是我的眼淚已經忍不住流了下來。那一刻我的體會是 -- 擔憂不知何時要到來的痛苦的那種預期與等待,比真正的痛還要痛。

感覺上像是抽了有十分鐘那麼久,針頭終於從我的身體裡面拔出。護士小姐遞過來兩個試管乾乾淨淨的液體,說,這就是你的脊髓液。我勉強擠出一絲絲笑容,然後她把在門外等著的堂弟叫進來,要他把那兩管脊髓液送到某一樓的某個檢驗室。

堂弟戰戰兢兢接過試管,把東西送上樓去。我繼續躺在小房間裡面,等護士把我的傷口貼好。過了好一會兒,堂弟回來了。,再把我「搬運」到急診室的病床上躺下。因為剛抽完脊髓液不能亂動,要平躺 8 個小時。下午四點抽完,所以要躺到晚上十二點。我打電話給導演朋友,告訴他,我想9/25~28的claire, CLAIRE的one woman show,不會上演了。

導演已經擔心了很多天,晚上本來是我們排戲的時間,他終於也不用排其他的戲,可以到醫院來照顧我,把堂弟換回家洗澡吃飯。

前面說過了,我只要躺著,看起來就是個好好的人。歸叢好好∼

導演朋友一進到急診室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罵我:「你這個茶某,你根本就沒事嘛!看起來很好啊!我還以為我把你操壞了!內疚的要死!」,我跟堂弟再一旁邊笑邊解釋,然後我偷偷轉過頭擦掉忍不住滾下來的眼淚,因為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多年的情誼。只有他可以讓我在失戀了的冷冷的芝加哥冬夜,打越洋電話回台灣給他,讓他罵我是個「肖阿花ㄚ」罵到我破涕為笑,只有他可以在我病痛纏身的時候還跟我耍賴逗我開心。

我的大學同學鱷魚也在下班後趕過來探望,鱷魚跟導演在急診室裡面陪我到了11點,堂弟又來換班,9/20這一天終於結束。

忘了是在這一天還是前一天,爸媽已經發現我身體不適多日的消息,又聽到是「疑似腦膜炎」,急得立刻決定隔天清晨要北上。在急診室裡面沒辦法接行動電話,爸媽打電話給我,我還讓鱷魚到外面去接電話,幫我阻止爸媽上來台北。

我的抗議完全抵擋不過爸媽的愛女心切。


1999-09-21
921 大地震與急診室的一夜

子夜 12 點,已經過了預定的 8 個小時。我也已經在這間充滿藥水、病患味道的急診室裡待了 12 小時以上了。我問急診室的值班醫師:「我可不可以回家了?!」他說,要問主治醫師。等了一會兒,他走回我的病床旁邊,說主治醫師要我在醫院過一夜,等明天早上報告出來之後,看過報告做完處置之後再回家。醫師同學下班前也先繞過來看過我才回家。

好吧,既然要再躺一夜,我只能不好意思的請堂弟在急診室陪我一晚。在陌生又充滿藥味的急診室病床上,我根本沒辦法睡覺。堂弟帶了小說,不過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陪我聊天。肚子很餓,很想吃東西,於是拜託堂弟到急診室外的便利商店幫我買個牛奶。我只能稍稍起身側躺然後用吸管喝牛奶,生怕坐起來吃東西的話又要吐出一袋綠色的汁液。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燈也滅了。整棟建築物搖了起來,急診室裡醒著的睡著的病患與家屬都紛紛驚叫:「地震ㄟ,有地震!」

一兩分鐘後吧,我聽到一個機器開始運轉的聲音,然後聞到一陣柴油味,是醫院的緊急發電機啟動,電燈也重新亮起。地震仍然持續著,我往急診室的大門望出去,外面的街道已是一片漆黑,傳來一陣陣慌亂的人聲。

晃了好久好久,地震還沒停。隔壁床的阿婆開始哭泣:「xx,我ㄟ驚,我ㄟ驚!」

阿婆的兒子,大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趕緊出聲安慰:
「抹要緊!一下就過去了!等一下就好了。免驚,免驚!」

他繼續安慰,大樓繼續搖晃。從他的語氣中我聽出一絲恐懼。就連一向不怕地震的我跟堂弟,都抓住彼此的手,堂弟急得想安慰我都說錯話。(我忘記他到底說什麼了,只記得當下兩人都笑了出來!)

發生地震那一刻的急診室,是多麼詭異的一個地方!床上的病人沒法跑,床邊的家屬不能跑,這是多麼奇特的一個景象!地震那一夜,全台灣有多少人在急診室裡面? 他們,又經歷哪些事情,有什麼樣的感受?

地震終於停了。

急診室裡外議論紛紛,可是因為停電,外面街道上一片漆黑,沒有人知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災情有多嚴重。還好值班站裡的收音機有電池,護士轉來轉去終於轉到有報新聞的電台。可是聲音太遙遠我跟堂弟都聽不清楚,在那一刻多數的電台也還無法得知災情。

那一夜,就從無聊轉換到驚嚇的狀態中,等待天明。

在急診室裡面,夜,特別長。
救護車斷斷續續送進病患,我不記得到底有沒有因為地震受傷的病患被送進國泰醫院的急診室,印象中是沒有。比較記得的有兩個躺在我隔壁床的病人。

一個是吞藥自殺的高中籃球選手。送進來的時候,全家從奶奶、爸媽、姊姊、跟籃球教練都來了。那籃球教練似乎還是小有名氣的,因為堂弟當時認出來了。奶奶不斷的表達心疼孫子想不開,爸媽在一旁噤聲不語,姊姊則是破口大罵;籃球教練則趴在這個體格壯碩高大的男孩子床邊,輕聲細語的跟他說了好久的話。自殺的理由,是教練給他的壓力很大無法承受。這一家人罵完說完之後,留下沈默的媽媽照顧,其他人就離開了。

打完點滴、洗完胃,籃球選手離開了急診室。

另外一個,是感冒發燒嘔吐的流浪漢。

他的全身散發著一股異味與腥臭,看起來是一名體格中等的中年人。一進來還沒躺到床上就先吐了!一邊央求護士幫他打點滴跟止痛。流浪漢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有一點躁症的傾向。坐在我床邊的堂弟險些遭到嘔吐物波及,那味道實在不好聞,趕緊換到我的床的另一側來。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吧,流浪漢打完點滴,護士過來處理之後就把他也送走了。

急診室裡即使沒有地震發生,也是這麼樣一個詭異的地方。每個病患的背後都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吧?!

隔壁床的阿嬤,自殺的青少年,滿身異味的流浪漢,醫療儀器的規律聲音,聽不清楚的收音機,隱隱約約的值班護士與醫師之間的閒聊;這些元素,構成了我在急診室詭異的一夜。

五點多了。我不斷催促堂弟去買報紙,我想知道地震是幾級有沒有災情,當天報紙一直到很晚才出來。因為地震的緣故,報社紛紛抽掉頭條換上新的災難新聞。堂弟總共來來回回走了四、五趟吧?好像到七點多才終於買到報紙,我只記得當天的頭版報紙是黑白的,忘了是買哪一家的,新聞內容報導了哪些也已經完全不記得。

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接下來更糟,身體的痛與虛弱,取代了我對外界環境的感受。

1999-09-21 白天

早上八點多,主治醫師終於出現,他說:
「你的報告都出來了。Cat Scan 正常,脊髓液也沒有培養出感染腦膜炎的病菌。發炎指數在正常範圍內,所以,確定不是腦膜炎。我另外開一些止痛藥,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好好休息多睡覺。」

我沒有腦膜炎,那到底是什麼問題?為什麼會痛成這樣?然後呢?我帶著滿腦袋的疑問,跟堂弟搭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九點多,爸媽也到了。他們五點就起床準備,六點出門,八點多到台北後直奔國泰醫院急診室,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急診室回到台北住處了。這才趕緊也回到我住的地方來。

爸媽上樓後問了病情,然後媽媽開始拿出帶來的菜準備午餐,我先回房間去睡覺。中午十二點,爸叫我起床先吃點東西再繼續睡。我從床上爬起來,心中有種幸福安定的感覺。因為爸媽已經來到身邊了,所以,一切應該都會沒事了吧?!

走到客廳,桌上有媽媽早上剛從家裡摘的新鮮蔬菜,還有一鍋清淡的鱸魚湯,是給我這個病人補身體的。雖然一點食慾都沒有,我答應喝些鱸魚湯,至少吃一些魚肉。媽媽在鱸魚湯裡加了不少的薑,喝起來熱熱的很舒服。

湯喝完了,我實在吃不下東西又很想睡覺,我又回到房間。躺下來沒多久,我的頸椎下方與肩胛骨之間忽然一陣陣劇痛,痛到我完全無法忍受,我的眼淚不斷的飆出來,緊握著拳頭不斷的用力捶地板。

媽媽從客廳奔進我的房間,我抓著媽媽的手,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我好痛!」
「媽媽,好痛!」
客廳裡,爸爸、堂弟、室友都嚇了一跳。爸爸立刻決定讓我再回去國泰醫院急診室,堂弟急忙衝下樓,到街上去攔計程車。

我在媽媽的攙扶之下,緩慢的從五樓走下樓梯到門口,計程車還沒開進來,媽媽陪著我站在巷子裡面等。我的眼淚不斷從臉頰落下,忍住哽咽,我開口說:「媽媽,對不起,害你們這麼擔心。」

媽媽抱著我,什麼也沒說,我知道她心裡一定是疼得不得了。她如果開口說話,一定跟我一樣決堤。

回到國泰急診室,我已經痛得搞不清楚狀況了。這一天的記憶,十分的模糊。

醫師的處置,是幫我立刻打上點滴與強力的止痛針。媽媽留在急診室裡面陪我,爸爸說要去連絡朋友暫時先離開。藥物一滴一滴的從靜脈注射進到我的身體,我終於沈沈的睡去。

921 大地震的這一天,爸媽的心跟我的身體,分別經歷了另外一種大地震。

就這樣強力止痛點滴吊了一整夜,晚上好像媽媽想辦法餵我吃了一些稀飯,可是一樣全部都吐了出來。

我忘記是哪一天,我打電話告訴公司主管,這一場病好像才剛開始,我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回去上班,請她把我手上的工作先排出去。她很酷的只要我安心先把身體健康照顧好,不要擔心這些問題。

劇團那邊,導演幫我承受了一切壓力。因為原來排好的演出時間表,都已經印好公佈給觀眾了,因為我不能演出的緣故,必須要做調整。後來後來,我身體好了以後,他才告訴我,劇團裡面本來就對於他找非演員來演出有些疑慮。當我倒下來之後,劇團裡面有些小奸小惡的人便開始說長道短,認為是我沒有勇氣參加演出故意假裝生病之類的。這些話,我一點也不在乎。只是比較不甘願導演當時得承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與壓力。

錯過了這一次演出的機會,我已經不知道這一輩子什麼時候才會再有當時的勇氣。我期待的在舞台上的身體與心靈的解放,從此懸宕。也許等有一天我那位導演朋友打算「重操舊業」的話,我們可以再來一次。四十歲、五十歲的 one woman solo,或許會比三十歲的 one woman show,會多上一些值得令人省思的內涵吧?!

1999-09-22
一覺醒來,已經是隔天清晨。
打了那麼久的點滴,我需要去洗手間小解。媽媽幫我調整了點滴的位置,扶我從床上坐起。我自己努力要下床去上廁所的時候,腳一碰到地板,就險些跪倒在地上。是因為多日未曾進食造成身體的虛弱以及藥物對身體的戕害吧?!最後,是媽媽扶著我去上廁所。

好像是這一天的早上吧?!國泰醫院的副院長,忽然在急診室我的床邊出現。原來爸爸去拜託朋友,希望能夠得到比較好的醫療照顧。副院長看看我,然後跟爸爸說了些話,跟值班醫師說了些話,之後便離開了。

下午,我終於從國泰急診室回家,醫師還是開給我一堆的止痛藥。回到家,我繼續睡覺。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靜脈注射的止痛藥生效了的緣故,那一天晚上我開始可以吃一點東西。

爸媽在台北又陪了我兩三天吧!我的病情似乎有稍為緩解的情形,可是心裡頭總是覺得奇怪,開給我一堆止痛藥的國泰腦神經內科主治醫師,從頭到尾沒有告訴我,到底為什麼我會痛成這樣。我想要知道的,是「為什麼」?

1999-09-23
又過了兩天了,看我的身體似乎有好轉的現象,爸媽決定他們可以回彰化了。隔天是中秋節,要回家拜拜。

就在那一天晚上,我接到 Grace 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Grace 是跟我從高中一路同班到大學的好姊妹,大學畢業後她去 Minnesota 唸書,過了幾年,我也去了 Chicago,兩個人之間只有 89 塊錢美金便宜機票的短短距離。我跟她爸媽:黃伯伯、黃媽媽也都很熟。

Grace 打電話來,是要問我們地震之後是否一切安好。我告訴她,地震那個晚上我在急診室裡面,把她嚇了一大跳!聽完我的病症之後,她說:「你怎麼沒去找我爸爸?!」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黃伯伯是台中榮總腦神經內科的主治醫師,是一位經驗豐富、對病人態度親切的資深醫師。

1999-09-24
隔天,中秋節。我們立刻從台北南下直奔台中榮總,到黃伯伯的研究室去找他。黃伯伯聽完我的症狀,判斷問題其實應該是在脖子以下,頸椎與脊椎附近,必須要做 MRI 才可以確定。因為是中秋節,醫院當天並沒有門診,但是當天可以先掛急診做 CT。黃伯伯幫我安排的,是從頭部到腰椎整個掃描。做完後,黃伯伯要我們回家等他的消息。

在我們跟黃伯伯討論症狀與國泰醫院的處置的過程中,黃伯伯沒有明說,但是我們聽出來的,是他對那位腦神經內科醫師的判斷的質疑。脖子彎不下來,很顯然脖子部位的頸椎甚至是胸椎的第一、二節就有問題,怎麼會懷疑是腦膜炎?做 Cat Scan 不照整個上半身,至少也該照到脖子,也根本沒有抽脊髓液的必要。這些事情在當時一心只想趕快把我醫好的爸媽心裡,根本無關緊要,事後回想才開始去懷疑有沒有被延誤診療時間的可能性。

1999-09-25 星期六

從台中榮總回家後的隔天。黃伯伯打電話來了直接找爸爸,電話的詳細內容我不知道,但是黃伯伯要我們禮拜一去掛一位腦神經外科醫師的門診,然後安排住院。黃伯伯並且告訴我爸爸:「要有心裡準備、很麻煩。脖子那邊有照到東西。」我不知道當時爸媽是怎麼渡過那幾天的?!

在家裡的這幾天,921 的餘震不斷。爸爸媽媽心裡一定也是不斷的震盪。至於我,看起來似乎稍微好轉的身體,又開始不對勁了。

我的頭痛症狀開始加劇,頸肩有痠麻的感覺。大部分的時候,我是躺在床上的。偶爾起來走一走,總是過不了多久又因為不舒服而回到床上躺下。星期一,為什麼怎麼等都等不到?

1999-09-26 星期天

早上起床後,精神還是不太好。在家裡院子裡走著走著,地震又來了。我身體的不舒服,也像 921 的餘震依樣,一波又一波。

下午,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哭著跟爸媽說:「我好痛,等不到星期一了。我們現在就去掛急診住院好不好?!」

我自己打電話給了黃伯伯。當天下午就去台中榮總安排住院。很感謝當時黃伯伯在星期天下午還得到醫院來幫我辦住院手續,手續辦好後,他就先安排了我星期一上午的 MRI。我想他也同時通知了那位腦神經外科醫師。

我記得從急診部要走到住院大樓,要經過一段走廊。長廊上我的步履蹣跚,那時候手臂已經無法舉起。很詭異的是那一幕媽媽扶著我走長長的走廊到住院大樓的景象,我竟然有著自己是從後方遠處觀看的影像記憶。莫非當時的元神已經虛弱到無法與身體相連?我不知道,也許是自己的想像力太豐富。

接下來住院的情形,我自己其實十分的不清楚。靠自己後來的努力回想,還有跟老弟談起這段經歷,慢慢拼湊起來。

1999-09-27 住院的第一天

我知道住院期間,我總共做了三次的MRI。今天是第一次。

坐在輪椅上,被推進去的時候,我還有印象,空空的大房間裡面有一台大大的白色圓柱形機器。(大家應該在電影裡面看過吧?!)吊著的點滴被醫護人員暫時拔下,然後躺在很冷的檯子上面被推進 MRI 白色管子裡面。機器的聲音好大好大,有時候操作的醫技師會叫我吸氣吐氣。照了好像 30 多分鐘
因為醫生把我的身體從頭部到腰部,整個仔細的掃了一遍。

這一次 MRI 的報告顯示,我的頸椎與胸椎部位有塊狀異物。

第二次被推去照MRI是哪一天我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躺到檯子上冷冷的感覺,之後就完全沒有印象了,完全處在昏迷的狀態中。這一次做的,是局部的MRI,確定異物的位置是在頸椎的第三、四節與胸椎的第一、二節。

這一次照完之後,黃伯伯醫師親自到病房來看我。我記得他把爸爸叫出去病房外講話,半天才進來。我當時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中,跟黃伯伯打完招呼我就又沈睡。醒來後,爸爸坐到我床邊,說:
「妳醒了。」
「剛才黃醫師有來過。」
「他說,核磁共振掃描的結果,在妳的頸椎跟胸椎有照到東西。」
「應該是腫瘤,現在還在評估,可能要開刀。」
「我想,妳是大人了。可以讓妳知道,妳要有心裡準備。」

我點點頭,然後又睡著。

因為當時身體太虛弱,精神不濟,我不記得爸爸的聲音是不是哽咽或顫抖,但是我知道他在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有多苦。現在,每次回想這一段過程,每次都要掉淚。我不知道爸媽是怎麼去接受那個女兒可能要動脊椎手術的可能性。當時的我也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手術的嚴重性與可能的不幸後果,這一切,都是爸媽在承擔。

住院的過程

我總共在台中榮總住了十來天。前半段,我在昏迷與醒來嘔吐之間度過,後半段,我在努力吃飯康復以出院為目標中渡過。手上的點滴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左手,身體一度虛弱得連自己從床上坐起來都沒有辦法。

這期間,有三大不舒服。

一是劇烈的頭痛。醫院又總是開著空調,只要有一點點的風吹到我頭上都覺得不舒服。這個情形在離開台北南下之前我就已經發現,所以我隨身帶了一頂綠色的毛帽,住院期間一直帶在頭頂上。魏醫師一度以為我戴的是扁帽,還開玩笑跟我說在醫院裡住院不要泛政治化,之類的。有點冷的笑話。

很可惜陪我渡過住院時光的這頂帽子,後來在我一個人去舊金山旅行的時候,遺忘在漁人碼頭一家很難吃的餐廳裡。

第二,是頸椎護套(忘記那個東西有沒有什麼比較專業的名詞了!)住進醫院的第二天,魏醫師(我的主治,那位腦神經外科醫師)說我的脖子照出來有東西,為了怕我亂動出狀況,必須要在脖子上面戴上護套,並且連睡覺都不可以拿下來。雖然當時我的身體已經很虛,脖子上剛剛戴上那個東西的時候,還真是萬般的不舒服,躺在床上輾轉許久才因為疲累而入睡。到了住院的後期,那個護套內側的海棉墊,已經因為我流的汗漬都留在上面而產生異味。最後是我在後期身體慢慢復原的時候,苦苦哀求醫師讓我把護套拆掉。

買那個護套的過程,還讓我們見識到醫療用品廠商的惡劣。魏醫師給了我們一張廠商的業務名片,爸爸立刻就連絡對方到醫院來。細節我不清楚,但是一個頸椎護套要價三千五左右的樣子。女兒都已經住到醫院了,老爸當然掏出三千五來當場就付清。事後,我們才知道那個護套其實只要幾百塊錢而已。

第三個不舒服的事情,是點滴打太多,頻尿。我躺在病床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覺得需要上廁所。白天的看護是爸媽輪流,夜裡的看護是弟弟。我得先請他們把我抱起來,坐正。我得先坐在床邊喘一喘氣,才能小心翼翼的下床,然後步履蹣跚的走到廁所,讓他們幫我把點滴吊好,關上門。然後,生過重病的人應該有類似經驗吧?!身體很虛弱一段時間之後,連坐在廁所裡面解尿都是一大難事。好幾次夜裡頭我起來上廁所,弟弟說,他在門外等得都快要睡著,等了半天我還沒解完,他很怕我是不是在裡面昏倒了。

住院的前半段期間還因為太常起來上廁所,可愛的護士妹妹怕我動到脖子而威脅我:「妳再起來的話,我就要幫妳接導尿管囉!」天啊!好險這並沒有發生。

這一段住院的經驗,真的深深讓我體會到有著活蹦亂跳的健康身體,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

還有一段插曲也是讓我想起來會感動落淚的。我住的病房就在護理站旁邊,住院期間,有時候晚上我躺得厭煩了,會想要起來散散步。說是散步,其實就是從床上被抱起、坐正、下床,走出病房,到護理站前面繞一圈,再走回病床躺下,如此而已。

有一天,我走到護理站前面停了下來。我發現櫃台上有個塑膠的板子,上面掛著住院病患名字與病症的牌子。我仔細的看了,我的名字的下面,用英文寫著 spinal tumor。看完,我就跟弟說,我想回房間。弟弟慢慢陪我走回房間,半抱半扶我躺下後,過了半天,我側過身子開口跟弟說:
「Tumor 是腫瘤ㄟ!」
弟面無表情的回答:「對啊!」
「Tumor 是腫瘤ㄟ!」
「對啊!」
「Tumor 是腫瘤ㄟ!」
「對啊!」
然後我說:「喔!」便又轉身睡去。

我弟真酷!!

因為當時我腦袋裡面沒有說出來的念頭是:
tumor ﹦腫瘤 --> 腫瘤有良性有惡性 --> 良性 = benign --> 惡性 = cancer
Cancer? Cancer?! 不會吧?

可是因為弟弟很酷的一付「是啊,那又怎樣?!」的表情,加上當時我也已經不太具有思考能力,所以也就覺得,喔,好像也沒什麼嘛!

所以從頭到尾,我沒有任何一絲面對死亡、半身不遂、變成植物人的這些恐慌,可憐了我的父親與母親,無端為我這怪病折騰憂心將近兩個月。

很久之後我有一次問我弟記不記得這件事情,他說,好像有吧!我問他,你是裝傻,還是故做鎮定啊?他笑笑說,都有吧!他說,他覺得那時我是病人,不能隨便嚇我,我是爸媽的女兒,所以也不能嚇爸媽。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保持冷靜。而且另一方面,他也一直覺得根本就不會有事!我還是只有一句話,我弟真酷!

可能是老天覺得我這條小命留在世上還有用處吧?!不知是黃醫師還是魏醫師看了第二次的 MRI 報告,覺得在我脊椎裡那個疑似腫瘤的異物,不太像是腫瘤。因此,我被安排照第三次 MRI,這一次醫技師先在我的手上注射了【顯影劑】,然後才進行 MRI 掃描。

黃伯伯很高興的來病房通知我們報告結果的時候,當時我在睡覺。醒來後,我看見老爸坐在我床邊,笑得非常開心。因為這次的報告出來,發現那些異物其實是血塊,不是瘤。最後診斷名稱叫做【自發性的硬腦膜外血腫 Spontaneous Epidural Hemorrhage 】;也就是頸椎、胸椎附近的硬腦膜外面,血管破裂出血,導致血塊壓迫神經。不需要開刀,只要持續控制疼痛,身體會自己把這些血塊吸收掉。爸爸說:「妳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黃醫師是妳的救命恩人。」

我想黃醫師不會介意我在這裡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他是今年剛自台中榮總退休的 黃三榮 醫師。

黃醫師,謝謝你!

脊椎硬腦膜外的血管破裂出血,通常是因為車禍,跌倒等意外,身體受到猛力的撞擊才會發生。我記得剛住進醫院時,因為頸子上帶著護套,護士、幫我做 MRI 的技師就曾經反覆詢問我是否有跌倒?有發生車禍?黃醫師跟魏醫師也在檢查出是血管破裂出血之後,問我相同的問題。我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次的「沒有。」大家都對我這個突如其來的劫難感到不可思議。

我的中醫師,是我爸以前的學生,也來醫院看我。那時我才剛剛住院,還在半昏迷狀態中。顧醫師先幫我把了脈,看了我的舌頭,看我的手、腳板,包括膝蓋後方的血管肌肉,把我翻過來、翻過去,轉過頭他跟我爸爸說:

「老師,這個很奇怪,脈象怎麼看,都是一個好好正常的人。」

也就是說,以中醫醫學也根本看不出來我為什麼會痛成這樣。

後來,因為第三次的 MRI 結果知道是血管破裂出血,造成血塊壓迫到神經。顧醫師開給我一些中藥,要我每兩三小時就喝一次。應該是化淤血的藥。所以我除了吃榮總給我的西藥之外,還要按時沖泡科學中藥來喝。因為住在醫院裡面,感覺上好像是「偷吃」中藥。所以我們都會盡量錯過護士醫師巡房的時間吃藥,我弟還說,「萬一泡好中藥的時候護士剛好進來,我們就說這是巧克力。要不然,就說是我的中藥,我就一口把他喝掉,反正是中藥,吃了又不傷身。」

害我笑了老半天。

後來,我自己曾經上網去查詢我這個病的發生率。據說,是千萬分之一。有一個病例,是因為做口腔放射治療,導致血管壁產生病變,因而血管忽然破裂出血。另一個例子,是跟我一樣沒有明顯外力傷害而造成的 non-traumatic Epidural Hemorrhage。可是他的情況沒有我幸運。他的醫生選擇開刀移除血塊,結果他從脖子以下癱瘓,到坐輪椅,到可以行走。經過四個月的密集治療後,透過復健才慢慢的恢復。

跟他比起來,我真的是很幸運。

住院的期間, 921 餘震不斷。我記得有一次晚上10 點多,發生了規模不小的餘震。從我房間可以聽見護理站的護士妹妹哭著說:「又地震了,我要回家。」地震我不怕,我心裡想,但是我也想要可以趕快回家。

想起來住院期間還有一件不舒服的事情,我的大姨媽在我半昏迷的期間來了!厚∼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在弟的女友有時候晚上也會一起來照顧我,我得以拜託她去幫我買那種最長最厚的衛生棉給我。那種大姨媽來只能躺在床上的不舒服,起床又很辛苦,常去上廁所還會被護士妹妹警告,唉∼

剛住進去的幾天應該都沒有洗澡吧,我不記得了。也沒有辦法自己洗澡。爸媽輪流來照顧,所以我是每隔兩天讓媽幫我洗一次澡。當時我的髮長及腰,四五天才能洗一次頭髮,洗完頭髮之後,媽媽必須幫我把頭髮吹乾。因為住院住久了,人不僅虛弱,也越來越煩躁。每一次吹完頭髮後,都會掉一堆頭髮在白色的病床床單上。當時我就暗自發誓,出院身體復原後,一定要把頭髮剪短。

有天爸媽去家附近的王母娘娘廟拜拜問神,王母娘娘指示說,是被「不乾淨的東西」招惹了,才會有這怪病,要做一點驅邪的動作。我個人沒有什麼強烈的宗教信仰,不過我肯定宗教信仰安定人心的力量。但對於這個怪怪的驅邪祕方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對爸媽而言,可能到那一刻叫他們上山下海也都願意了。

老爸打電話給弟,叫他傍晚早點到醫院,到醫院前,先去買9 支縫衣針。老弟一肚子狐疑,9 支縫衣針要做啥?老爸在傍晚來到醫院,帶了一把韭菜、一個新買的小水桶跟一條新毛巾。把韭菜切段,跟九支縫衣針泡在一起,然後,用新毛巾浸在韭菜+縫衣針的小水桶裡面,請媽把水擰乾後,擦拭我的身體,之後不可以洗澡。於是那天我帶著一身的韭菜味入睡。記得後來出院後,我還回去王母娘娘廟裡燒香還願。

也許是王母娘娘有庇佑,也是病到那時候也該漸漸有起色。我的心,彷彿是因為知道病因了後就鬆了口氣似的,我的身體,慢慢的開始復原。

到了住院的後期,我覺得身體比較不痛了。點滴還是繼續注射,但是護士拿來的藥,除了肌肉鬆弛劑,軟便劑跟胃藥我繼續吃之外,止痛藥我都偷偷丟掉,真是個「模範病人」!

當時爸媽每天起床後的「一貫作業流程」,就是媽媽作好用大骨湯或是魚勿仔魚熬的稀飯跟一小鍋魚湯,然後爸爸開車把媽跟食物一起送到台中榮總,或是爸爸開車帶著食物跟一本書到醫院來陪我。輪大夜班的弟就可以回他台中住處補眠,做他的工作。

照醫院規定,病房裡是不可以煮東西的。不過我們還是在醫院裡面偷偷放了一個大同小電鍋,用來熱稀飯跟魚湯用,護士來的時候再趕快拔掉插頭。

我慢慢的開始吃東西,剛開始的時候吃得不多。媽媽總是會不斷的要我再多吃一口。到了後期,我為了想要盡快出院,總是把媽媽帶來的稀飯跟魚湯儘可能的吃完。

我每天問主治醫師:
「我可不可以出院回家了?」
「我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吧?」
「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嗎?」

我的精神也越來越好,醒著的時間開始比睡覺時間多了。住院的時間開始變得越來越難熬。弟每天都會去買報紙來看,有一天,我跟弟說我精神比較好了,想要看報。結果,WHOA!報紙一拿到我的眼前,我的頭竟然開始發暈。因為太久沒有用眼睛閱讀,我竟然沒有辦法聚焦在報紙的小字上面,只能遠遠的看一下標題。當時報紙的標題,都是災後重建的新聞,我的神智好像還有些模糊吧,那些標題看完後,我仍然沒有意識到 921 災情的嚴重。

為了解決閱讀的問題,聰明的我想出了一個辦法,不能看字,那就看圖嘛!

我拜託弟去租漫畫來給我看。要不然,醫師又不讓我出院,這漫漫時光如何渡過?!那幾天,我把弟弟租來的「中華一番」全給 K 完,我的眼睛慢慢的也開始重新適應閱讀這個動作。

一心一意想要出院的我,除了努力加餐飯之外,還請老弟儘可能的陪我起來走動,想說躺了這麼久,總得起來活動一下,也可以因此增加進食量。正當我心裡暗自高興,覺得我離出院之日不遠時,這天晚上睡覺前,我的骨盆腔附近,大腿骨與骨盆連接處忽然開始抽痛。我痛得眼淚直流,根本沒辦法睡覺。(坐骨神經痛就是這種痛法吧?!)

我趕忙按鈴叫護士,護士問過醫師之後,幫我打了止痛針。接下來的幾天都一樣,每到晚上睡覺前就開始痛得眼淚直流,非得護士來打止痛針不可。有天晚上魏醫師來巡房,我把問題又再抱怨了一次。他告訴我說,等一下再痛的話,先不要叫護士來打針,起來四處走走,動一動坐骨關節。當天晚上我便試了這個方法,果然有效!好高興!

隔天晚上,魏醫師來巡房,我又開始苦苦哀求他讓我出院。終於,他答應我,如果明天晚上不再痛,後天就可以出院了!Yeah!

出院後,我又陸陸續續回去台中榮總複診做追蹤檢查多次,身體的狀況漸漸復原了,但是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疑惑並沒有得到解答--「為什麼?」

我的血管為什麼會無故破裂?

我不知道問了魏醫師幾次同樣的問題,他也沒有答案。出院後回去複診做追蹤檢查,我仍然不願意放棄問這個問題。最後他告訴我說,人體有很多病變,仍然是醫學無法解釋的。

我非常的沮喪。

那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會不會我的血管又要爆一次?我要怎麼預防?我可以做運動嘛?還是我從此只能當個弱女子?

他安慰我說,一般的有氧運動都是可以的,像是游泳、慢跑之類。只是避免要使勁出力的動作像是舉重、搬運重物、或是便秘這種會讓血壓瞬間上升的動作。我聽到便秘那裡就笑了出來,對這個問題也暫時放下。

有個朋友聽完這一段之後,立刻就說,那,那,那你就不能自然生產了?!對喔!我怎麼沒想到?!不過,這個問題,等到我懷孕的那一天再來擔憂吧!我今年三十好幾了,恐怕現在擔憂成為高齡產婦還比較實在一點,呵呵!

現在的我,覺得享受健康的人生比較重要!

終於出院回家了,我的心情好好!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包厚厚的卡片。是公司裡部門的同事,每個人寫了一張卡片給我,鼓勵我好好安心養病。他們幾次打電話說要去台中榮總看我,我都讓我弟弟接電話阻止她們來。來了我也是在昏睡,不想讓她們老遠跑到台中。

我開始把家裡面住院期間的報紙都翻出來。當我看到那些新聞照片的時候,簡直目瞪口呆。倒塌的房屋與大樓、裂開的道路與土地、破碎的家庭與救難的英雄,這一切真的有發生嗎?真的嗎?我不斷的問我身邊的家人。我彷彿在這一段台灣人一起經歷的災難歷史中不小心缺席了。爸媽也說,我們家裡自己大地震了,哪裡管得到什麼災情。我翻著那些過期的報紙,一直掉眼淚。

還有一則新聞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不知大家還記不記得 -- 日月潭的母女分屍命案。在還沒有找出死者身分之前,警方把由屍體泡過水後想像還原的畫像公佈,希望透過媒體的力量,指認出死者。不是我要說,那個畫像不太像人,比較像鬼,粉恐怖!那一段時間的電視新聞不斷的強力放送。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還很虛弱的緣故,膽子也變得好小好小。對於鬼怪這種事情,我一向是不怕,或者應該說,我是「憨膽」。可是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那個畫面,我就全身發抖。只要那個畫像一出現,我就逼我爸爸轉台,連家裡的報紙登著照片的那一頁都被我給撕掉。

在家裡住了二十來天有吧,我跟公司說,我想我可以回去上班了。可是我不是很確定能不能撐 8 個小時。小主管勸我,要確定身體好了再回來,不用急。我還是覺得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回復正常的生活。我告訴她們我做完第一次複診後,就會北上。那一天,爸爸帶我回台中榮總看門診,原來的計畫,是我自己搭巴士從台中回台北。其實身體已經可以承擔了,老爸準備把我放到巴士站的時後,我突然變得很依賴、很害怕起來。爸爸看我那個樣子,就決定把我一路送到台北,他隔天再回家。

高速公路上我不斷的思索,我為什麼這麼害怕?答案,是因為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病因,因此而恐懼自己的身體以及路上一切的不確定因素。

我開始為自己因為怯懦而讓爸爸得多跑這一趟感到有一些憤怒。當時在車子裡面的氣氛,有一點點僵。我很想開口跟爸爸說謝謝跟對不起,但是我沒有。生長於傳統的台灣家庭的我,即使喝過洋墨水,對父親表達情感還是有困難。

公司主管很體諒我的情形,讓我彈性上班。我可以不用準時到,如果不舒服,也可以提早下班,就這樣我的身體跟生活都慢慢的恢復了正常。十一月初回台北開始彈性上班,到了月底我就開始可以維持正常的 8 小時。

十二月初,導演朋友陪我去剪頭髮,我一口氣把及腰長髮剪到只有 5 公分長。現在的男友看到我當時的照片,說那髮型是 lesbian haircut。不過我也從此發現我剪短髮看起來比較「幼齒」,呵呵!

這個病還是留下了些後遺症。2000 這一整年,我雖然可以正常上班,但是會有經常不定期的頭痛與背痛發作,幾乎每個禮拜都要請半天或一天的病假。病假請完了,就改請事假。發作的時機,有時是因為天氣突然變冷,有時完全是不明原因。

我的背會整個緊縮,那個感覺不是痛,但是非常的不舒服。彷彿從當初出血的部位(脖子下方,兩個肩胛骨之間)整個向內緊緊拉住。頭部也會彷彿千斤壓頂一般,整個悶住。這些症狀隨時間慢慢、慢慢的好了許多。到去年,這些症狀出現的頻率才慢慢開始明顯降低。

2001 年夏天,透過朋友的推薦,我去練太極導引,開始接觸到養生養氣與導引的觀念。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去上太極導引的課,但是常常會在身體不適的時候,用呼吸法與練氣的方式,自己想辦法排除病痛。

有一次上課,我遇見張良維老師,跟他聊起我的怪病。他當場感覺了一下我當時發病的部位,跟我說我那裡的「氣」還是整個塞住的,他跟我另外約了時間幫我推拿,打通。

那一天我依約前往,在推拿的檯子上,老師用按摩、推拿跟運氣的方式,幫我把氣疏通。經過那一次大病,我對痛的忍受度似乎比以前提高許多,雖然老師的力道很重,我都還能夠忍受。

在我去之前,有兩位歐巴桑本來在那裡讓老師推拿,因為我是利用上班的中午休息時間去找老師,老師很好意的跟歐巴桑們說,讓我先插隊。

老師一邊幫我推拿,歐巴桑在一旁看,並且開口問老師:
「啊,小姐身體係啥米問題?」

老師一邊推拿,一邊說:
「這小姐喔,肩胛骨卡早有出血過∼這金奇怪ㄝ病。
... ...
啊,伊這氣攏無通。
打算是個性金善良啦!有問題嘛攏自己放在心肝頭。
才會氣攏積積做伙,走不過去。
... ...
可能失戀心情不好嘛攏放在心肝頭。」

那一刻,我的眼淚立刻失去控制似的飆了出來。不是因為推拿很痛,而是,老師,你怎麼知道?那一段在紐約失敗的刻骨銘心的戀情,到今天我都無法釋懷。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像找到了一切的解答;雖然一點都不科學,可是我真的覺得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回到辦公室,因為已經過了中午休息時間,我買了麥當勞外帶回辦公室吃。
坐到座位上,我打開我的電腦,一邊看著下午要做的課程,一邊啃著炸雞。我一邊語帶笑意跟同事聊著推拿的經過,眼淚,仍然不斷的從我的臉頰滑落。

我的故事到這裡,差不多告一段落。手好酸,眼睛好累。但是我很高興我用整個週末的時間,很專心的把故事寫下來,重新整理一次自己的心情。

經過這一場大病,我的身體彷彿重新獲得生命,我分外的珍惜。對於父親與母親當時的心力交瘁與悉心照顧,我恐怕無論如何都還不起。能夠做到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跟盡力做個貼心的女兒。

只是我恐怕仍然做的不是很好。

整理這一段回憶的時刻-現在,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時間點,像是天要我在這個關鍵,停下來思考生命與家庭對我的意義。三月選完總統大選之後,我要為愛走天涯,搬家到舊金山。我的終身大事遲遲未有眉目,一直都是父母親的心頭憾事。跟現在的男友認識、交往跟決定隨他搬去舊金山(也是異國戀曲!)嚴格說來,對父母親不完全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不過,父母對孩子,永遠都不會有放下心的一刻吧?!

去年底我曾經寫過一封信給爸爸(面對面我還是說不出口,所以選擇用書信來表達),我想用信裡我寫給爸爸的這一段話來作為我的故事的結尾:

孩子們在面對各種的際遇與挑戰的時候,
父母親其實也同時經歷著另外一種的考驗。
謝謝你們在我面對各種磨練的時候,陪我一起走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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