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7.2004

【愛情回憶】異國戀曲 II

這一篇已經寫好很久了,可是一直沒空貼上來。


前言

從[【紐約、不再】那一段痛澈心扉的戀情走出來之後,我回到台灣工作,過了一段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我的生活重點是工作,閒暇的時候我跟最要好的導演朋友去看電影,跟大學同學聚會哈拉,或是跟同事不定期到郊外踏青。在台北的住處我不孤單,回到家裡想一個人就回房間,想看電視聊天,可以到客廳跟堂弟妹們閒聊五四三。這之間,不是沒有對象,只是,從來沒有遇見真的覺得很適合的人。

我的第二段異國戀曲,就發生在台北,在我換了第二個工作之後。這一段戀情,從甜蜜相戀,共譜未來計畫,到一夕之間變調走樣只有半年。之後,我又花了另一個半年來試圖將他還有我自己拉出深淵。最後,我拉不動他,只能選擇出走(也是他趕我走),救活我自己。我對愛情的投入,是憑直覺看對眼就全心投入,我自信遇見的都是好人,只是好人不見得就能與我白頭偕老。這一次,我仍相信當初的我並沒有看走眼,但我真的跌得粉身碎骨。

故事,開始了。


相識

大熊,是一個在台灣教書已經超過七年的英文老師。他的弟弟,也在台灣一起教英文。在台灣教英文的外國人,有不少是來 make easy money ,早上上課,晚上到 pub 釣美眉。但是大熊不是。

記得第一次到大熊的教室參觀的時候,大熊後來告訴我,他當時就覺得我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在這種補習班生態裡,配合的本地老師通常看到老外多半有一點害羞與尊敬,不過在我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副很從容自在的樣子,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面觀察課程的進行,眼神中透露出慧黠與細心的特質。

我總共去看了兩三次他的課。他每次都故意安排一些讓孩子能夠玩得盡興又能夠學習到東西的遊戲,希望讓我對他有好的印象。他的課也真的很精彩,上課的時候他非常嚴肅,孩子也對他敬畏三分,玩起遊戲來孩子很盡興,到了下課短短的休息十分鐘他也可以讓孩子爬到他的身上抓他的頭髮。最讓我佩服的,應該說是他對教學嚴謹度的要求與熱忱。immersion program 在台灣其實並不完全適用,很多老師都是一知半解,但是大熊的觀念與教學方式讓我這半個英語教學專業的人也學到了很多。

慢慢的我也開始進入工作的軌道,只是大熊也無從得知我到底是在哪個分校哪個辦公室,跟哪一個老師搭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可以見到我。我後來才告訴他,其實我根本不是學校的老師也是不是學校的主管,他全部都猜錯。嚴格說起來,我還是他的主管。

三個月後。有一天,因為訓練新老師的緣故,我帶著另外一個外籍老師進到他的班上,表示希望可以參觀他的教學。他當時還在猜測,以為我大概是另外一個學校的教務吧!不過再次的見面,因為有第三者的在場,他沒機會能再多跟我聊些什麼。再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才過了一個禮拜,我就打電話找他。某一天下課時間,校務突然走過來,遞給大熊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我的英文名字跟辦公室電話,請他回電。當天上午的課都結束之後,他撥了電話到我的辦公室。我找他的原因,是因為我需要找一位資深的外籍老師進行一個課程的重整與規劃,於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大熊,大熊也很爽況的就答應了。

這是一個很龐大的課程計畫,因此兩個人決定先找時間開會做初步的規劃,先決定課程的主軸與進行方式,再看需要花多少時間,需不需要找其他的老師一起協助。

第一次開會。我們很快討論完工作內容之後,就開始閒聊了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可以坐得這麼近,聊得這麼愉快。大熊說,來台灣教英文這麼久,今年是第六年了吧!我的英文是他認識的台灣人裡面最流暢的。他也說我對教育的熱忱跟理念跟他十分相近。

第二次開會。我們照樣很有效率的把工作計畫該有的進度討論完畢,剩下來預定的會議時間我們繼續用來聊天。大熊忍不住開口約我禮拜三晚上一起去吃飯。我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臉色,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才回答他:"I don't know if it's a good idea to meet you outside of work. ... But I'll think about it. Is that okay with you?" 大熊點點頭說:"I respect your decision."。



第一次的約會

禮拜三到了,中午左右,大熊打電話給我,說他下午要去醫院看固定門診,之後他會到誠品書店去逛逛等我。接近5點時,他又打電話給我,問我決定晚上要不要去吃飯。

那一天下午開會,我跟老闆對課程的主軸有歧見,有些不愉快。本來心裡是覺得不應該去跟大熊見面的,在工作以外的場合與外籍男同事見面,心裡頭總覺得不太恰當。接到他的電話時,我的聲音裡仍殘留著剛剛跟主管討論過後的急促與惱怒的情緒,我告訴大熊,我跟主管之間有些意見相左,但是電話上,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 大熊聽出了我語氣中的不快,便直接說:" Sounds like you're having a rough time. Meet me at Eslite after work then you can tell me all about it. How about that?" 我遲疑了兩秒鐘吧,便回答:"OK. I'll see you at 6."

大熊帶著一本英文小說坐在誠品的門口等我。我下了計程車,臉上寫著一臉的委屈,開始一五一十的告訴大熊今天發生的事情。大熊一邊安慰我,一邊告訴我說他支持我堅持我的理想。

走進誠品地下室,逛了一圈後我們決定吃豬排咖哩飯。點好菜後,他說他要先去一下洗手間,不好意思要請我等一下。我告訴他沒關係。五分鐘後他回來了,他拉椅子坐下來的同時,我注意到他把手上拿的一枝粗粗的像鋼筆的東西放入格子襯衫口袋裡。他坐好後抬起頭,有點靦腆的告訴我說:「不好意思,我有糖尿病,所以吃飯前三十分鐘就應該要打針。」我點點頭表示聽到了,但是沒有多問。

吃完飯後,我們又到二樓書店後側的咖啡館去喝咖啡閒聊,談他的國家,談他來台灣的經驗、對台灣的觀察、感想,還有他學中文的種種趣事。聊著聊著已經是十一點,我覺得該回家了。我謝謝他今天聽我倒垃圾,他也說跟我聊得很愉快。誠品離我家不遠,我通常逛完誠品都是走路回家。我告訴他,我打算散步回家。

婉拒了他陪我回家的好意,他上了計程車回他山坡上的家,我則慢慢的信步沿著安和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想著,好像可以跟他成為不錯的朋友。在這個領域裡面工作這段時間,我從不跟外籍同事有太多的社交往來,也不涉足流連那些老外愛泡的夜店,除了跟好朋友偶爾去跳舞宣洩白天上班的鳥氣之外。我沒有什麼要好的外國朋友,他或許會是第一個。



第二次約會

過了一陣子,我們的課程重整開發計畫慢慢上了軌道。大熊開始接下撰寫課程的工作,我們每週固定見面開會檢討進度或是驗收已經完成的課程內容。開完會後,如果時間允許,偶爾我們會一起去吃午餐,也順便繼續聊天認識彼此,或是討論教學的心得。對台灣的政治,他也十分有興趣,問了我很多關於台灣歷史與政治演變的看法。他以一個外國人的角度看台灣,對於過去國民黨在台灣的作為十分不以為然,對李登輝先生推崇備至,認為他真的是台灣的 Mr. Democracy。我也因為了解了從他眼中看到的台灣,在看待自己的國家時有了新視野。

某一次開完會後聊天,他發現我很愛看書,也看英文小說,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問我,「那你有沒有看過【魔戒】?」我說:「還沒有ㄟ,但是怎麼那麼巧,我才去書店訂了全套三集的原文小說,書店說缺貨。」他急忙說,【魔戒】的書拿到之後,不可以先看,一定要先看【哈比人】(The Hobbit)。「我下次買來送你。」他說道。他臉上認真的表情跟語氣中的嚴肅,讓我莞爾一笑,他也跟著靦腆的笑了。我發現他雖然頭髮已經有一些些灰白,但是笑起來的時候,還像是個小男孩。

隔了幾天後二次開會,他拿了【哈比人】的原文小說來給我。他還告訴我為了買這本書,他問了兩三家書店,店員竟然都只知【魔戒三部曲】而不知【哈比人】。他氣得直罵,「難道他們不知道【哈比人】是魔戒的前傳,對於前後劇情的銜接是很重要的。」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又不禁笑了出來。

魔戒首部曲那個時候還在電影院演出,他邀我一起去看。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已經看過兩次了。不僅如此,托爾金是他最愛的作家,【魔戒】這部巨作他已經看了十幾次了,故事裡面的背景、人物、劇情幾乎倒背如流,當場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於是我們約好週六一起去開幕不久的京華城看魔戒首部曲。這是我們的第二次約會。

那個週六下午,因為嬸嬸抽到禮券,我堂弟妹們也「賺到」在京華城吃中飯喝下午茶的機會,假裝過個優雅的「好野人」週末。我打電話給大熊,請他直接到京華城的咖啡座來跟我們會合。我們跟堂弟妹們聊了兩個鐘頭後,電影開演的時間到了,我們才跟弟弟妹妹說掰掰,去看電影。

電影散場了,已經是晚上九點。我心裡想著該回家了,大熊卻說,要不要去喝杯咖啡。因為是星期六,我想,晚一點回家也還好,於是我帶他去我最喜歡的咖啡廳。我們坐在咖啡廳外的露天咖啡座,又聊了好半天,到咖啡廳要打烊了,我們才起身準備回家。這一次,我讓大熊陪我走回家。

在路上走著走著的時候,我發現他之前就會做的一個舉動讓我很不解。他通常都走在我的左側,但是有時候轉個彎他立刻會換到我的右側。我終於忍不住笑著問他,「為什麼走在路上的時候,你總是要不斷的換邊走?」大熊說:「因為紳士要保護淑女,所以應該要走在人行道的外側,靠車子這一邊。這是一種禮貌,從小母親就是這樣教我的。」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大熊是一個標準的英國紳士。

到了我家樓下,我揮揮手跟他說:「掰掰∼電影很好看,而且我要上樓開始看我的【哈比人】了。」當時也許他心裡想要來個 kiss good-bye ,不過我轉身就上樓了,沒給他這個機會。他也只好笑著跟我說掰掰,回家去了。



陷入愛河

我們繼續固定每週的開會討論,也經常一起去吃中飯。之後,我又去看過幾次他上課的情形。我們已經認識半年多了,我其實還不是很確定我是不是喜歡他。

有一次,,以前的室友小仙來台北找我們吃飯,晚上她就跟我擠一個房間睡覺,聊著聊著我說起了大熊的事情。小仙問我那我們會不會在一起,我很認真的想了想,我自己也不知道。雖然嚴格說來我們不算是同一個辦公室裡的同事,但我們畢竟是在同一個機構做事,也算是辦公室戀情,而且還是異國戀曲,我心裡有一點遲疑。

但日子就這樣過著過著,我們對彼此愈來愈熟悉,也開始無話不聊。

幾個禮拜後的一個週六,辦公室對外開說明會,我負責上台說明課程。我講得還算可以,但是整個說明會流程被某位同事弄得有點烏煙瘴氣,開完說明會後回到家,我罵聲連連,跟堂弟妹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抱怨。大熊也知道那天我們有說明會活動,他打電話到我家問我情形如何,電話上說著說著我開始發牢騷。抱怨完了之後,他問我:「你們家聽起來好熱鬧,在開 party 嗎?」我笑著說:「我們在喝啤酒聊天。要一起來喝嗎?」大熊立刻接著說:「Is that an invitation?」我愣了一下,他真的想來ㄟ。於是我回答:「Yes, it is an invitation.」一個鐘頭不到,大熊立刻出現在我家樓下,手上還拿了一瓶紅酒。

我們開了紅酒開始喝,弟弟妹妹們跟大熊也聊得十分開心。我跟大熊並排坐在沙發上,靠得很近,膝蓋碰著膝蓋,我發現,我還蠻喜歡那樣的感覺。時間愈來愈晚,大家喝了點小酒都有些微醺,弟弟妹妹們一個個的回房間睡覺去了。客廳裡剩下我跟大熊繼續聊天,我們開始聊起了愛看的書。我帶他走進房間拿出一本我很喜歡的精靈繪本,兩個人坐在房間的地板上開始翻閱。大熊的聲音很低沈很好聽,他一邊翻著繪本一邊開始念裡面的文字,我則一邊指出哪些是我很喜歡的精靈造型,還有刻意以手寫字體印刷的介紹文案。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的身體愈來愈靠近,大熊翻書的動作開始慢了下來,聲音也愈來愈溫柔。大熊輕輕的把手臂環過我的肩膀,我就這樣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唸書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大熊停止了翻書的動作,闔上繪本把書放在地板上。他側過臉輕輕的吻了我的額頭,我的身體不知為何開始輕輕的發抖,他環著我肩膀的手又摟得更緊了些。我終於開口: 「Bear, what's happening to us?」大熊說:「Nothing. We are just enjoying each other's company.」我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可是心裡其實很清楚,我一整個晚上都在等這一刻,大熊輕輕的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開始往下掉,心裡覺得有點慌。我想我是害怕,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從前一段的愛情裡走出來了沒有,害怕這一段感情的開始,會不會帶來另一個心痛的結束。

我們就這樣坐在房間的地板上聊到將近三點。我的心情有一點興奮,有一點羞澀。都三十好幾了,不知道在害羞什麼,我心裡這樣想著。我開始覺得有些睏,打了個呵欠。大熊問我:「你想睡覺了吧。Do you want me to go home?」我搖搖頭繼續賴在他身上。過了幾分鐘,我又打了一個呵欠,真的是愛睏了。大熊說:「Maybe I should go. Do you want me to leave?」我沒說話。「Do you want me to stay?」我實在是捨不得讓他走,於是我說,「OK. You can stay. But, nothing is going to happen, okay.」

那一晚,我在大熊的懷裡睡了一夜。



大熊的家

那一夜,其實睡得也不是太安穩,偶爾他醒來親親我,偶爾換我醒來看他的臉,兩個人都有點睡眠不足,也早早的就起床了。

起床後,大熊走出房間到廚房找水喝,結果把堂弟嚇了一大跳。不過兩個人立刻就心照不宣的笑了。

大熊問我要不要去他家,他可以做中飯給我吃,下午可以到山坡上去走走,而且,他弟弟小熊很想認識我。我那時心想,原來,你早就在等這一天囉?!果然沒錯,後來小熊告訴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大熊每天回家談的都是我,所以小熊對我非常好奇。

我們到了大熊家裡,天啊,這個家,真是有夠亂的。我把沙發上一些雜物移開,勉強坐下來,跟小熊開始聊天。大熊則進了廚房開始做義大利麵。吃過中飯,下午小熊有家教,先出門去上課了。大概是看到我進門時臉上驚訝的表情,大熊要求我在客廳裡等他,他進房間整理了好些時候,才肯讓我參觀他的房間。說是整理,還不如說他東西都扔進衣櫥裡面藏起來,讓我笑他笑了好半天。

我在他房間跟客廳的書架認真的研究了一會兒,發現他書架上的小說還真不少。兩個人後來靠在沙發上喝茶喝了一會,邊討論他的藏書。然後,我們到公寓後面的山坡上去散步,沿著山路我們手牽著手甜蜜的走著。從這一天開始,大熊正式的走進了我的生活。

我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我到大熊住處的次數開始增加。除了工作上會見面之外,也會出去喝咖啡,看電影。

有一次,我到山上去過夜。那天晚上下著雨,大熊提議到頂樓去看夜景,空氣有點冷,不過我們還是上到樓頂去看夜色。雨勢有一點點大,我們只站在樓梯間靠著彼此,望著陰雨中的黑夜。

大熊忽然轉過身很認真的看著我,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我,小熊之所以是今天的他,這一段家族的歷史很重要。」

那一瞬間,跟艦長之間的回憶忽然浮上心頭。他臉上認真的表情與嚴肅的語氣,與我內心情緒的波濤洶湧交雜。我忽然覺得暈眩,喘不過氣來。我跟大熊說,「等一下,我不能呼吸。」我蹲了下來,把頭放在兩腿之間用力吸氣。那一刻,我的腦袋裡面意識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改變。

大熊愣了一會,忽然走出樓梯間走入黑暗的雨夜裡,好半天,他又走回樓梯間。「I love you.」「I need to tell you I love you ever since I've met you. I feel it's life before you, and life after you.」我的眼淚不斷滑落臉頰,艦長的回憶浮上心頭,我看著大熊的臉,我知道,我必須從那個害怕再次陷入愛情的恐懼中走出來。我帶著一點心虛的對他說,「I love you, too.」

我曾經深深愛過艦長,那一次的傷痛之後,我一直走不出來,但話一出口的那一刻,我從那個黑暗的角落裡面走出來了。

我抱住大熊開始用力的吻他。



大熊的糖尿病

慢慢的,我住在大熊山坡上的家的時間,比住在市區裡還要多。週末更是整天待在山上。我們週末的生活很休閒,早晨起床後,騎摩托車到山下的餐廳吃早午餐,我負責點菜,他負責去便利商店買一份台北時報跟我最愛喝的 blood orange 果汁,我們可以在餐廳坐上好半天。下午,就到後面山坡去快走運動。有的時候跑遠一點,跟朋友約好去湖畔的餐廳從早午餐開始吃,延續成週末下午的喝啤酒哈拉時間。晚上則是各自看小說,打電動,或是租電影 DVD 回家看。

因為大熊有糖尿病的緣故,我們對食物特別小心,我還特別陪他去看營養門診、去買食譜,研究應該要如何透過飲食、運動來幫助大熊控制血糖。

大熊的糖尿病是個很特別的病例。糖尿病有兩種類型,簡單的說一下。

第一型糖尿病(Type I diabetes),說仔細一點,叫做胰島素依賴型 Type I Insulin-dependent diabetes mellitus (IDDM) ,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Autoimmune Disease),身體的免疫系統對自身作出攻擊而造成的。糖尿病患者的免疫系統對自身分泌胰島素的胰臟貝它細胞(pancreatic beta cells)作出攻擊並殺死他們,因此胰臟並不能分泌足夠的胰島素,很多第一型糖尿病患者需要每天服用或注射胰島素來維持生命。這一類型的患者通常在兒童時期,或是青少年期間就會發病。

第二型糖尿病(Type II diabetes),是非胰島素依賴型 Type II Non insulin dependent diabetes mellitus (NIDDM),是最普遍的糖尿病,差不多百分之九十至九十五的糖尿病人是二型的,通常在40 歲時病發,55 歲為病發的高峰期,有八成二型患者是過胖的。這類型患者通常會有肥胖、高血壓、高血脂等疾病。

大熊是第一型的糖尿病患,但他是在三十好幾的時候才發病,所以很特別。為什麼會發病,我後來猜測,就是因為那一個重大家族事件對他的打擊太大。那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事件,在他的心理上造成非常大的陰影,因事涉個人隱私,我在這裡不寫,只能說,這牽涉到暴力與他心中對父親/?父權形象的重新定義。

而且,從小到大,大熊就是個運動健將,他是玩板球 cricket 跟欖球 rugby 的好手。發病的時候,他整個人忽然從壯碩高大的一個人,體重驟降消瘦的不成人形,這是在我們認識的一年多前發生的事情。他非常的沮喪,但是,認識了我之後,他開始覺得人生其實還是有目標跟希望的,他後來告訴我,這是為什麼他當時會對我說 it's life before you, and life after you. 因為他的態度真的感動了我,也因為我心中的「母性的光輝」又再次發亮,我們兩個人很認真積極的規劃著新的生活形態與未來。



爸爸的反對

跟大熊在一起一段時間了,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回家看看爸媽的我,覺得該帶大熊回家給爸媽看看了。某個週末,我問大熊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大熊有一點點猶豫,但仍是笑著說好啊,只不過事實上我知道他緊張萬分,到臨走前一天還奘死問我到底是哪一天要回家。而在這之前我就已經跟爸爸媽媽說過大熊的事情了,他們也知道大熊是外國人,有糖尿病。媽媽是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只是症狀都還算輕微,不需要依靠藥物控制。聽起來,爸媽似乎是不擔心的。

那個週末,我們一起開車回家去。媽媽很開心的煮了一桌子好吃的菜色,我們在家裡的紫竹亭下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午餐。下午,老爸睡過午覺後,提議到去看向日葵田,然後去山上去走走。我心裡想,真好,老爸一點都不介意女兒帶著一個阿凸仔男朋友,願意帶著我們出去走走。

到了電視廣告上面看起來一大片的向日葵花田,我們一看下巴都掉地上了,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不過,還是吸引了很多附近的遊客前來摘向日葵。我們轉了一圈,媽媽撿了幾顆向日葵花的籽,就往山上去了。

走著走著,大熊的血糖忽然降低,他開始冒汗,臉色蒼白。我們倉促離開家裡的時候,忘了把巧克力帶在身上。平常在台北不會有這樣突然到山上健行的行程,也沒有想到會出來這麼久,我趕緊喊住爸媽不要再往前走。

老爸叫弟弟奔下山去開車上來接我們,然後開車到大路上找便利商店。從山上小路下來,我們找到一家小雜貨店,我陪大熊進去買甜食,爸媽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回程的路上我向爸媽解釋,這沒有關係,只是偶發狀況,大熊平常的血糖控制是很好的,不要太擔心。

那個週末結束,我們開車回台北。路上我也安慰大熊,只要爸媽了解我們一直都很謹慎小心,糖尿病真的不是病,只是生活習慣的改變而已。大熊也點點頭。

回到台北一個禮拜後,某一天上班回到家,打開信箱,信箱裡面躺著一個直式信封,信封上面是爸爸嚴肅的正楷字。我上樓進到房間裡面,小心翼翼的打開那一封信,眼淚立刻流下。

我擔心父親反對,果不其然。爸爸在信裡面很謹慎的說,他看得出來,大熊是很好的人,我們也很相愛。但是他有糖尿病,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作為父親,他必須要告訴我,大熊不是我托付終身的對象。



我的堅持

隔天,我打了電話回家,跟爸爸說,做女兒的了解他的擔心。但是,我好不容易遇見一個我愛的人,如果因為一個可以預防的意外狀況而放棄跟他交往,實在沒什麼道理。更何況,周遭已經聽過太多結婚後因故分手,或因生命中的不可預料的突發狀況而拆散婚姻的故事了。大熊雖然有糖尿病,將來可能會發生的併發症,我們也都討論過了。同時我也相信醫療科技的發達,很快的就會找到更有效的治療方法。

爸爸知道他是拗不過這個固執的女兒的,也就無言。

週末我又去大熊山坡上的家過夜。沒想到,輪到大熊跟我說,「honey, your dad is right. Maybe we shouldn't be together.」 我看著大熊,很生氣的把跟爸爸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並且警告大熊,我不想再聽到這種洩氣的話。大熊走過來抱了抱我,我的氣消了。我知道, in the back of my head,始終還是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是我決心要很有勇氣的面對。

為了表示我的堅持,過了一個月後,我又帶著大熊回家。這次,我們當然格外小心注意他的針劑是否帶夠,糖果巧克力是否放在隨身包包裡面。爸媽的態度也很平和,只是我發現家裡書架上多了兩本關於糖尿病的書。事後,媽媽說起這件事情還略帶醋意的說,你看看爸爸多疼你,我得糖尿病他都不管我死活,你交個男朋友他立刻就去買書來研究了。我抱抱媽媽,笑她怎麼跟我這個女兒吃醋,不過心裡覺得很感動。

這個週末,姑媽們碰巧回家過節,我們又在後院的紫竹亭下喝茶閒聊。無意間爸爸跟姑姑聊起了當年爺爺奶奶過世的情形,老爸跟二姑媽們說著說著都哭了,小姑媽則很倔強的把頭別過去,但眼淚終於還是從紅著的眼眶裡滾落臉頰。

我一邊跟著掉眼淚,一邊握著大熊的手,想翻譯給他聽卻說不出話來。大熊聽得懂國語,但是老爸跟姑媽交談時候用的卻是台語。那一刻,我心中除了因家族悲傷往事觸動的情緒之外,還有著兩個交織的矛盾情節,一是家人對大熊的接納:父親不輕易落淚的,卻在大熊面前毫無掩飾。二是家人與大熊之間的語言障礙:他們永遠都會有著情感溝通上的困難,這一點,我必須要承擔。



辭去工作

慢慢的我的生活在山上的時候多,在市區的時間少了。

不同辦公室的我們的戀情,慢慢的也在同事間傳開,只是我跟大熊一點都不在意。愛亂說瞎猜,就去亂說瞎猜吧!我們是不是在一起,與辦公室三姑六婆有何干?

我跟老闆之間的嫌隙,終於在某一次事件中爆發。我們奉她之命修改課程內容,卻因為修改了當年她寫下來的課程,引起她的不悅。對此我感到啼笑皆非,但老闆畢竟是老闆,我又能夠如何呢?當時忍下的這一口氣,在老闆把課程修改案直接拿走交給另外一位同仁後,終於還是爆發了。我拿著我手上長長的工作清單,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不屬於我的部門該做的工作,我卻因為人員編制不足,身攬兩個部門的工作。老闆安慰我的方式,是把屬於我部門的工作抽走,把不該我負責的工作繼續放任由我承擔。我非常的不滿。

大熊告訴我,honey, quit your job. It's not worth it. 我猶豫了好多天,反覆思考,確實,我如此委曲求全為的是什麼呢?在公司的角色,我只是不斷的被壓榨腦力與時間,我還有成長的空間嗎?!本來應該是有的,但是老闆的態度改變,及時經我三番兩次力爭,仍然毫無改善,顯然,這個進步成長的空間已經被抹煞了。

我跟大熊開始討論兩個人接下來想要有什麼樣的生活。那一陣子日頭長了,天黑的晚,幾次下班後,大熊就買幾瓶啤酒拉著我到社區的游泳池盼,邊看落日邊喝啤酒,他說這叫做 have a sun down. 然後我們開始討論、規劃生活。

大熊說,我可以靠接案子生活,他的薪水比我高,可以讓我暫時休息一下,由他照顧我一段時間。我們也開始討論自己開補習班的可能性。大熊還提議,我們另外找一個地方住。因為小熊的個性跟大熊其實是狠不合的,兩個人住在一起經常有大小摩擦。這個想法,我也十分的同意,在我開始到山上住的這一段時間以來,我已經發現,我跟小熊聊天的時間,比他們兄弟倆講話的時間要多出許多。

於是在這一段來來回回的討論中,加上跟老闆之間不愉快的情況也愈來愈多,我終於決定辭去工作。這一段時間,我已經幾乎不回台北的住處了。

就在這個同時,大熊的姑媽要從坦尚尼亞來訪。大熊的姑媽,是一位修女,在坦尚尼亞從事愛滋病童預防、治療與照護的工作。



大熊的朋友

終於,我跟老闆遞出辭呈,開始準備離開公司。

這一段時間以來,我也慢慢跟大熊的朋友認識。這一群朋友經常約好在山腳下的便利商店碰面,在門口喝啤酒或是維士比。沒有錯,他們喝維士比,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不過從有時候大熊說出來的話,「本土化」的程度遠遠超過我的情形看來,我覺得他跟他的朋友喝維士比似乎也就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了。

跟他們幾次閒聊之後,我發現,這一群「資深」在台的外國人,對新來的外國人有一種歧視。他們多半已經來台灣超過五年以上,有的已經住了十幾年了;有些是外籍教師,有些是因為工作來台灣,就待下來了。談到台灣的政治,他們也有很多的意見與批評,但是如果遇見所謂的「才剛下飛機」的老外在 pub 裡面抱怨台灣不好,這一群人就會群起圍剿。有的時候他們會開玩笑說,如果還沒在台灣待超過三年以上,他們不屑跟那些人講話。

另外我也發現,大熊這一群朋友聚會的方式,就是喝酒哈拉。他們可以從下午六點碰面開始聊天喝酒,一直喝到晚上兩點才回家。

一開始我以為這一群朋友只是因為很久沒有見面,或是因為第一次見到我--大熊的新女友,所以才聊天喝酒喝到那麼晚。慢慢的,我了解到,這就是他們放鬆/?放縱的方式。這似乎是南半球來的人的休閒方式。

我也逐漸意識到,大熊喝酒的量,遠遠超過他的身體負荷。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糖尿病不允許他喝酒,可是對於這一個他長期以來習慣跟朋友 hang out 放輕鬆的方式,他還沒有辦法放棄。



太魯閣之旅

大熊的姑媽在我即將離職之前,來到了台灣。我跟大熊一起去機場接她。

姑媽這次來台灣,最主要的目的是參加一個宗教與醫療照護的國際研討會。我們除了幫姑媽安排好住處,也順便帶姑媽認識台北。對我而言,我更是非常高興有認識這樣一位將自己奉獻給宗教與非洲愛滋病患的修女姑媽。她已經六十幾歲了,可是對新環境新事物非常的好奇而且不厭倦學習。

剛到台北的第二天,我們帶姑媽去吃飯,教姑媽學用筷子。姑媽堅持不用刀叉的吃完那一餐,還說,除非她已經餓到頭昏眼花,她堅持我們不可以跟服務生多要一組刀叉給她使用。於是我們就看著她十分彆扭的練習拿筷子,勉力的夾起我點的炒麵來吃,慢慢的吃完她的那一碗麵。

我們也陪姑媽去拜訪幾位住在台灣的神父與修女,我也因此而認識了 Father. A 與 Sister M-E,一起受邀請到 Sister M-E 的家中用餐。雖然我不信天主教,我卻因此跟神父和修女成了好朋友,並且在後來受到他們的幫助與照顧。

姑媽的研討會結束之後,我跟大熊、小熊分別請了年假,按著我規劃好的行程,我們開始了三天二夜的中橫之旅。我們從台北出發前往宜蘭、花蓮太魯閣、中橫、清境農場,然後帶姑媽回家拜訪我的爸爸媽媽。

在這之前,東岸我最遠只到過宜蘭,這次可以繞一圈從中橫太魯閣回中部再回台北,我也十分興奮。一路上大熊負責開車,我負責看地圖指引方向。姑媽在後座精神奕奕的開始看著窗外的風光,一邊不時問我關於台灣的風土文化。我非常開心有這樣的機會可以介紹台灣給姑媽認識。記得在行程的第二天,遊完太魯閣峽谷,前往合歡山的時候,大熊也對我說,這一條公路的品質很好,在這個高山上有這麼舒服的路可以開,而且這一條路已經開通那麼久了,他說,他對台灣的工程營造有了 new found respect!

至於小熊,不知道為什麼,一路上都在睡覺,錯過了蘇花公路沿海以及中橫太魯閣的美麗風光。對此我有些不悅,也慢慢了解為什麼依照大熊的個性,他跟小熊會不合。

最後一站我們回到了家中跟爸爸媽媽在紫竹亭下一起吃午餐。我的兩位姑媽也正好在家裡,這一餐我跟大熊居中翻譯,兩家人愉快的在鄉間景色中吃了愉快的一餐。午餐後,我們繼續在亭下喝茶開講,到日頭不再那麼炎熱,才又驅車上路回台北。



湖畔餐廳的浪漫晚餐與小野花

在我即將離職之前,雖然我對這份工作的環境有越來越多的不滿,但是對工作的內容仍然是十分喜愛。有一天,我還在上班的時候,發現一位在公司內一直口口聲聲自稱是我的朋友,說她認同我的理念也站在我這一邊的同事,已經悄悄地出賣了我。我的情緒非常的差。

那一天,我們約好要帶大熊的姑媽出去吃飯,地點等我確定。

我在 MSN 上告訴在家休假的大熊今天在公司裡面發生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大熊的語氣很急,不但沒能安慰我,反而使得我的情緒更加的惡劣。我在 MSN 上面跟他吵了起來,我忍不住委屈與憤怒,告訴大熊 I just want to be alone. 要他跟小熊自己帶姑媽去吃晚餐。最後大熊終於道歉,在 MSN 上說,baby, just come home. We will wait for you for dinner. Auntie is waiting for you, too. 這個晚餐是姑媽離開台灣之前的最後一夜,我當然是一定要回去的。

回到家,走到門口,我才準備要換拖鞋,姑媽就開門了,她抱了抱我,跟我說:「親愛的,男人有的時候是不能理解女人的情緒的。我要他跟妳道歉,但是他現在在房間裡面生氣。你們要先把話說開才好。」我已經淚流滿面,覺得有滿腹的委屈。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看著大熊,大熊一直低著頭。好半天我終於忍不住開口:「Honey, what do you want me to do?」

大熊說:「Baby, I am sorry about what I said. I am sorry. But, please don't ever say that you want to be alone again. When you are down, I always want to be there for you. I love you. We are family, aren't we?」

大熊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已經抱住他,感動得淚流不止。

晚餐,我們最後決定去我們常去的那個湖畔露天餐廳。我從來沒有在平日的夜間去那家餐廳用餐過,那個晚上餐桌上有鮮花跟蠟燭,映著湖畔的景色,覺得分外的浪漫。我們點好菜之後,開始討論著周遭的景色,欣賞夜色中的湖光。

大熊突然起身離開座位,過了好一會兒,他快步走回餐桌旁,手中握著一把他到前面路邊摘來的小野花,我、小熊、還有姑媽都嚇了一跳。大熊忽然一隻腳跪下,把花遞到我面前,又跟我說了一次 Baby I am sorry. 我的眼淚又感動的落下來,然後我們在服務生和隔壁桌客人的注目之下,吻了對方。

過了一會兒,服務生來上菜,還小小聲的問我說,剛剛大熊是不是在求婚。我很不好意思的回答說不是。



健康檢查

大熊的姑媽結束台灣之行,我也正式的辭職了。

大熊的姑媽同時也是一位醫生,因此才能夠在非洲負責做愛滋醫療照護的工作,因此,姑媽對大熊的糖尿病情自然也是十分的關心。在姑媽離開台灣之前,她建議由她陪同大熊去看一次門診,並且在跟醫生討論之後,建議大熊做了各項進一步的檢查,包括視力檢查跟各項血液的檢驗。檢查的結果在姑媽離開後不久,我們拿到報告:大熊一切都很正常,這一段時間以來,他的血糖控制也都很正常,而且健康狀況有所進步。我跟大熊都非常的高興,也立刻 email 讓姑媽知道。

然而,在我們生活在一起的這一段時間以來,我其實也慢慢的發現,大熊喝酒與抽煙的習慣非常難以改正。如果這些問題不解決,大熊的健康狀況,不可能維持在這樣的水準。

辭職後,我開始每天待在家裡做寫稿編輯的工作。大熊每天出門去上課,回家就去超市買菜回來,我負責下廚做晚餐。

幾次週末我們一起開車出去的時候,我都會在大熊的車子座位底下發現維士比的空罐子。發現的第一次我生氣,第二次我也生氣,要求大熊不可以再偷偷地在外面喝酒。抗議了幾次之後,我跟大熊抱怨:「Bear, you have turned me into a nagging woman.」嘮叨囉唆是我最不喜歡的行為,可是我現在已經變成那樣的人了。

接下來,暑假到了,小熊有假期可以回國去看女朋友,也準備搬出去自己住。小熊把東西都打包收好後,就先回國渡假去,家裡就成了我跟大熊的兩人世界。幾次我回家去看爸媽回來之後,在原來小熊的空房間裡面,也看到 Johnny Walker 的 Red label 空瓶。

我開始覺得有點無力。我沒有跟大熊吵架,只是默默的把瓶子收起來丟掉。然後,我把自己找得到的關於糖尿病人如何可以透過良好的飲食控制與生活習慣,繼續活得健康有活力的做法與故事告訴他,請他自己抉擇。他願意戒酒與否,不是由我一味的施壓就可以有所改變的。



為了台灣大吵一架

我們終於還是大吵了一架。

那一天,我在家裡忙著趕稿子,把最後的版本傳給美編排版。大熊說他不想吵我,要出去找朋友,晚上八點就會回來了。

我七點多趕完案子,開始弄晚餐吃。

八點了,大熊還沒有回來。

我打電話給他,沒有人接。等到了八點半,我又打了第三次電話。大熊終於接電話,他說,跟朋友聊得很開心,他就在山腳下而已,要我不要擔心。我想也好,就打開電影台開始看電影。看完了一部片,十一點了,大熊還是沒有回家。我又撥電話給他,他說,再半個小時就回家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已經醉了。

半個小時又過去,還是不見人。於是我直接打電話到山腳下找便利商店的老闆,請他叫大熊回家。已經十二點了,大熊終於開門走進來,手上還拿著一瓶啤酒。一坐下來,他很大聲的說,「台灣的軍隊爛死了。中國如果打來,我去幫你們打仗。」「你們台灣的軍隊好爛啊!如果中國打來,你們的男人一點自信都沒有,怎麼可能打贏?!」「我剛才問 xx ,便利商店的老闆,妳也認識他啊!他也說台灣的軍隊很爛!」

我看著他,跟他說不要再說了,也不要再喝了。把酒瓶給我。大熊撥開我的手。我坐到他身邊,他的身上都是酒味。跟他說,親愛的,去睡覺了好不好。他忽然站起來,換到另一邊的沙發去坐下來,繼續很大聲的跟我說,他當過兵,如果中國打來,他可以去當兵,打死中國鬼子。

我的脾氣開始上來,我跟他說,你不要再說這些,你已經醉了。他開始很大聲的罵我,「你為什麼不替你的國家反駁?你們台灣人為什麼這麼懦弱?為什麼沒有人要跟我辯論我的意見?」「台灣人,你沒有自己的意見嗎?」我開始很生氣的回答他:「你真的覺得台灣人沒有意見嗎?我們平常沒有討論過,你沒有聽過我的意見嗎?你現在喝醉了,我不想跟你談,不行嗎?」

已經喝醉了的他,早就聽不進任何一句話。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也不知道自己跟他生氣是沒有用的,脾氣已經上來。我開始無法控制我的憤怒,大吼:「如果台灣這麼爛,台灣人這麼爛... why don't you fucking go back to your country and just fuck off.」說完這些話,我開始全身發抖。大熊只是看著我,他嚇到了,可是仍然壓制不住因為酒精造成的憤怒情緒。

我丟下他一個人在客廳裡面轉身回房間收拾東西。拿了幾件衣物之後,我背起袋子回到客廳,跟大熊說,我明天回爸媽家有事情,我今天晚上沒有辦法住在這裡了。我會回台北住處,然後回家。等我從家裡回來,我們再好好談。

走出公寓門口,穿上鞋子。我聽到身後大熊把大門鎖上,並且把鍊條拴上的聲音。

我的背脊整個發涼,住在這裡這麼久,我們從來只上鎖,沒有上過大門的鍊條。那一刻,我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與神父長談

大熊的酗酒行為與他的煙癮,已經成了我們生活中最大的壓力和陰影。我對此感到非常的不解,尤其是健康檢查的報告出來之後,我們確定大熊的病情其實是在進步中的,我不懂為什麼他會突然的對生命這麼的絕望,要這樣的自暴自棄。

從爸媽家回到山坡上,我堅持要跟大熊深談。我跟大熊說:「親愛的,我覺得,你現在有憂鬱症的症狀,而且很嚴重。我很愛你,我不會在你最慘的時候離開你。我想要幫你,可是我沒有能力,你顯然也不願意接受,我陪你去找專業的心理醫師好不好?!」大熊不肯,反而還跟我說,「你先回去市區住一段時間,我們需要暫時分開。」說完了這些話,大熊叫我回家,便背過身,進了房間。

整個過程中,我很努力的控制讓淚水不要掉下來,我告訴自己,我要堅強。可是面對大熊這樣的反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左思右想,我決定,我要寫信給大熊的姑媽,也許,她的話,大熊比較願意聽。

我也去找了 Father A. 跟他約了時間,我跟神父長談了一個晚上,把這段時間以來,大熊的行為,以及他說過的話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神父。在神父的面前,我終於可以放輕鬆把我所有的憂慮、焦急的情緒都放釋出來,眼淚鼻涕都來了。談話結束後,我幾乎用掉了一整盒的面紙。最後很不好意思的跟神父開玩笑說,我是不是應該去買一盒來賠給你。

經過姑媽的苦勸,還有神父跟他在電話上的勸說,大熊答應跟神父找時間好好談談。

而我則暫時回到了市區的家,一邊跟神父保持連絡。我的情緒在這個同時,也掉入了冰點。Soho 族的生活,開始變得鬆散,我的情緒不斷的停留在低潮,心裡能夠想到的,只有如何能夠幫助大熊。但是我同時告訴自己,我不能整天待在家裡,我需要開始找一個正常上下班的工作,跟人接觸。



戒酒無名會

第二次去找神父。我一心想知道大熊跟神父談的結果。結果,神父說,他跟大熊談話的內容,屬於他作為神職人員進行諮商晤談保密的範圍,但是他要我放心,大熊答應繼續跟他談。這一次跟神父談話的內容,神父反而追問我的情緒狀態。最後,Father A. 給了我一位朋友的電話,她是戒酒無名會(Alcoholic Anonymous)家屬團體的成員。Father A. 建議我應該要去參加。

這段時間,我也去找過 Sister M-E. 兩次。每次去找她說話,都是淚流不止。Sister M-E 也建議我,不妨試試看去參加那個支持團體。

我抱著一顆忐忑的心,怯生生的去了第一次。第一次的戒酒無名會家屬團體聚會中,我只有開口做自我介紹,然後就靜靜的聽大家分享她們面對、處理家人酗酒的感受與經驗。整個會議的過程中,大家不是落淚,就是目眶紅紅。結束之後,回家的路上,我的情緒似乎更糟了。

我勉為其難的又去了第二次。這一次,我終於開口說我的遭遇。支持團體裡面的成員發現我跟大熊只是男女朋友時,就有人開始建議我應該離開大熊,但是遭到組長與其他的團員的制止。因為在支持團體裡面,成員守則是只聆聽,不給建議。我很感謝大家給我的支持,可是這一次聚會之後,我的情緒仍然沒有好轉。支持團體裡面所說得那些守則,我都瞭解,本來也就一直這樣做了。那我去參加支持團體的收穫到底是什麼?!

我又去找 Sister M-E,她告訴我,那不要再去了。如果去的結果不但沒有得到紓解,反而情緒更加惡劣悲觀,那又何必。我思索之後,也決定不再參加。



ps. 說明一下,我並不是要否定戒酒無名會的功能,以及她對戒酒者與其家屬的幫助,只是在我的情況裡,參加這個支持團體,反而讓我更深深陷入情緒的低潮之中,對我沒有幫助。

而且,我後來覺得,她們給我的建議,是對的,雖然在那個支持團體中,成員之間應當只能聆聽不能建議。酗酒者的酗酒習慣,會是一輩子要面對的挑戰。若非不得已,如酗酒者是自己的父親、丈夫、或兒子,不要把自己硬推進那一個無助的情境之中。

是的,大部分的酗酒者,還是以男性居多。家屬團體裡面的成員,身分多半是妻子與母親。

我記得那兩次的聚會中,我聽到最令人鼻酸的故事,是一位已經送走了因酗酒而死亡(什麼病我不知道,但我確定是因酗酒而引起的)的先生,現在面對開始有酗酒的行為兒子的媽媽。她那天敘述的故事,是前一個週末,兒子喝醉了睡在公園,到天亮才回家。然後,她跟兒子溝通,兒子答應繼續來參加戒酒無名會。聽她的故事,大家都跟著哭。

我當初參加過的戒酒無名會的網址:http://www.aataiwan.atfreeweb.com



剪不斷理還亂

我開始慢慢的發現,我的悲傷與憂鬱,已經不亞於大熊了。我企圖要振作。

前後思考了大熊自認識以來的行為,我發現,他酗酒的問題,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我盲目的不願意看見。或許糖尿病使得他對生命更加的沮喪,但是屬於愛爾蘭後裔的他,其實那樣的基因,本來就在的。我不斷的想起 Angela's Ashes 裡面那個把辛苦賺來的工錢拿去喝酒跟賭博的父親,還有作者 Frank McCourt 在續集 'tis 裡面所描述的他自己,在結婚的前一天仍然喝到爛醉,最後終究因為酗酒無法負擔婚姻的責任而與妻子離異。我問我自己,這是我想要的未來嗎?

可是,對於大熊我依然無法割捨。現在,我不知道自己還愛不愛大熊,但是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放棄他,讓他就這樣自暴自棄下去。好幾次,我找機會回到山上去看大熊,卻只是引來大熊的不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我的心情,像是 Angela's Ashes 故事裡面 Limerik 小鎮的天氣一樣,終日陰雨。

中秋節到了,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又回去山上。山腳下的便利商店老闆邀我們去烤肉。我陪著大熊去了。有烤肉,自然也少不了喝酒。這一晚,大熊又喝到爛醉。我沒有辦法坐他的摩托車上山,只能央求便利商店老闆開車載我,並且尾隨著大熊,以防他騎車騎到半路發生意外。

那一夜,大熊不知道起床吐了幾次,我則是一夜未眠。這樣的夜晚,開始變得有點熟悉,熟悉得令人懼怕。

隔天大熊醒來,身體非常不舒服。他請假沒有去上班。那時,我已經找到新工作了,但是要到下個月才開始上班。我在家裡陪他到了下午,大熊睡午覺醒來。他告訴我,「Baby, go home. You shouldn't be here. I can die any day. I might not wake up tomorrow, I can deal with this life on my own. But I can't see you in this miserable life.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我自己還能夠做什麼了。



最後一次上山

之後我又撥了幾次電話,我堅持要回山上看他,他堅持不要我上山。最後,我發現我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他的牽掛,已經把我也拉進了無底的深淵。

最後一次上山,我告訴大熊,我會找一天回去把我放在山上的東西帶回市區。

那一天下午,我搭計程車上山,一開門進屋,他坐在電腦前,很哀怨的看著我。我內心有一股突如其來無法控制的憤怒。我一語不發的開始進房間整理我放在這屋裡的衣服和書籍。沒想到這一段時間以來,我搬到山上來的東西,已經比我想像得還要多。我慢慢的把東西搬到門口,搬進電梯,搬到樓下社區門口。大熊在寫課程,不時抬頭看看我,我想,他當時應該是不敢開口跟我說話。終於,他忍不住說,「我可以幫你搬東西。讓我開車載你回去好不好。」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冷漠的搖了搖頭。

叫了無線電計程車來,我搬完了第一趟。再回到山上,搬第二趟。這一次,我依然無法開口跟大熊說話,也掉不出眼淚。我的心中充滿的,只有憤怒。

東西搬完了,我把鑰匙留在大熊的信箱,回到市區的家。看著從山上搬回來的箱子、袋子被我任意至放在客廳,實在沒有心情整理。打開電腦,我想上網看看外包案子驗收是否有回音。一進到我的 webmail 裡面,我愣住了。因為,大熊寫了 email 給我。


Dear Claire:

You may not believe this now but trust me when I say that it pains me to see you move out of the apartment, especially when you can't even bring yourself to talk to me.

You are a smart, vivacious woman. It was very fortunate of me to have met someone like you. I am sorry for what I have done but I have never meant to hurt you. You deserve a better life than this.

I hope when you think of me in the future, you will think of me with fondness and a smile.

love.


看完了大熊的信,我在電腦前面呆坐了半天,終於放聲大哭。

ps. 信件內容是憑記憶還原的。我已經把所有的資料都刪除了。



接受心理治療

新的工作終於開始。

從大熊的住處搬出來之後,我仍然時常哭泣。

新工作新氣象,我告訴自己,我的人生也要有新的開始。然而,在上班之外的時間只要一個人落單,我的眼淚就無法停止。在擠滿了人的公車上我靜靜望著窗外落淚,回到家我只要一進到房間,眼淚就開始掉。上班時間中午用餐如果沒有跟同事一起出去吃飯,我也是邊吃邊掉淚。

我找了好朋友 K 深談,K 是資深心理治療師。我知道,我該面對自己已經有憂鬱症的事實了。終於,我請 K 把認識的心理醫生的電話給我,我鼓起勇氣打電話去預約。

我開始慢慢的把心情寫在我的 PDA 裡面,並且告訴自己要想想到了與心理醫師第一次預約看診的時間到了的時候該怎麼開始說,卻怎麼也沒有頭緒 -- 我要怎麼去跟一個未曾謀面的人談我最深層的悲傷與情緒,我真的不知道。

終於預約的時間到了。一走進布置的很優雅安靜的治療房間,還沒有開口,我的眼淚就開始飆了出來。我用哽咽的聲音開始一五一十的說出與大熊之間相遇、大熊的糖尿病、大熊的自暴自棄,我怎麼開始發現自己有憂鬱症該看醫生了。

我想,我找對醫生了。本來對自己無法開口的擔憂,在進到治療房間,聽到醫師問的第一句話:「你需要我幫你什麼忙?」的那一刻,全部都不見了。

從第一次的治療之後,我總共去了 24 次,為期六個月。一直到我認識米台目,跟他在一起之後,我才停止治療。



最後一次為大熊放聲大哭

新的工作給了我的生活一個新焦點。第一次進到外商公司工作,我很直接的感受到管理方式與一般台灣中小企業上的不同。除了管理方式之外適合我這樣個性的人之外,這份新工作中,我所負責的工作內容也是對我而言具有挑戰性而且有發揮空間的。

我一邊接受著每週一次的心理治療,一邊繼續的適應與面對新工作中的挑戰。

感謝當時在台北住處的室友弟弟妹妹們。在我心情最糟糕的時候,他們提供了我一個溫暖的庇護所。每晚下班後的時間,我儘可能的待在客廳裡面,或看電視,或上網,或是跟弟妹們聊天。我不常說起關於大熊那一段,弟弟妹妹們,還有我自己,都以為這一段傷痛已經逐漸的過去了。

透過治療,醫師給我的診斷,我是中度的憂鬱症,但是隨著治療過程中的晤談,我也了解到長期以來,我一直都有著輕度憂鬱的症狀,很多心裡的結都留在心裡面沒有被打開處理。我慢慢的開始去面對這些心結。醫生開了抗憂鬱症的藥物給我,我在自己獨處的時候無法停止落淚的情況,逐漸有了改善,情緒也不再那麼低落。

有一天,我已經不記得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還是表妹跟堂妹心血來潮,我們開始喝酒聊天。喝的是什麼酒,我也忘了,只記得是烈酒。我一向以酒量好著稱,跟妹妹們喝著,我也不以為意,也聊天聊得很開心。或許是電視上的日劇觸動了心緒,或許是酒精讓我的心防卸下,我忽然開始掉起眼淚,然後慢慢從啜泣,變成放聲大哭。

表妹跟堂妹都嚇了一大跳。我哽咽著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終於斷斷續續的說出是因為大熊。

「姊姊,你不是早就好了嗎?我們都以為你沒事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哭泣。。。。)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自暴自棄?(繼續哭泣。。。。。)為什麼?他不是說他很愛我,他因為認識我而改變了他的生活?(繼續哭泣。。。。。)」

我哭得聲嘶力竭,堂妹抱著我,表妹跟著落淚,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安慰我。我一直哭到聲音都啞掉了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哭到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結束?

我很慶幸自己終於慢慢從那一段痛苦的日子中走出來了,現在的我想起這一段回憶,仍然有些許的悲傷,但是已經不再有當時的痛苦。而且同時我也覺得因為這些經驗,使得我更認真的去面對自己,更認真的去過每一天的生活。

我跟大熊之後沒有再連絡。但是我仍然不定期的會寫信給大熊的姑媽, Father A.,還有 Sister M-E,他們也陪著我走出這一段傷痛。

後來,認識了現在的老公米台目,我們在一起一段時間之後,我跟心理醫生討論停止治療的時間點,因為我很難不在治療時間中談到米台目。在一段新開始的戀情之中,不斷的去分析討論我與對方的感覺與關係,讓我很難真正對這段感情放心投入與感受。於是我們在幾次討論之後,決定結束治療。我的心理治療過程,正好經歷整整六個月,24次的療程。

生命中的傷痛經驗會不會忘記?會不會過去?會不會有結束的一天?我覺得是不會的。因為所有的傷痛都是妳的生命經驗的一部份,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我,除了與生俱來的個性、性情之外,還有生活經驗的累積。或許我可以假裝我已經忘記這一切,但是這些經驗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跡與造成的影響,是我無法否定或拒絕的。

經歷過身為酒癮患者家屬與憂鬱症患者的身分,我對自己與周遭的人的心理健康更加的敏感。這也算是這一段感情經驗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