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2004

二二八百萬人手護台灣

我參加了媒抗台北市的隊伍,早上11點多就到新光三越百貨那邊跟大家集合。負責報到的工作。集合的現場除了飄揚的媒抗旗幟外,還有剛出爐的【與媒體對抗】新書。

見到了很多的網友,非常開心。大家帶著一點點靦腆跟一百萬分的熱情來相認,「喔,你就是某某」的聲音不時傳來,好像很熟又不太熟的大家開始跟彼此閒聊哈拉。深藍兄要在自家門口跟親友三姑六婆(他說的,不是我喔∼)牽手,但仍先趕來跟家打招呼。

我們的旗幟也在新光三越門口飄揚,路過的行人對我們以或好奇與或讚賞的眼光行注目禮(媒抗的大旗真醒目)。有一位民眾羅先生帶著女兒,問我們可否當場參與我們的隊伍,我立刻請他直接簽名加入。不過後來正式帶隊前往我們的牽手定點時,這位羅先生卻消失了,我相信他應該帶著女兒也就近加入的隊伍,只要大家牽著手,在哪裡都是一樣的。也有一位太太趨前向我們詢問活動參加的方式,但她必須要到西門町附近上班,我們告訴她就近到總統府重慶南路前參加也可以,她很歡喜的向我們告別。

時間接近,我們開始將隊伍帶往現場,留下一支大旗供晚到網友辨識,還有負責簽到的我以及幾個網友一起等候尚未抵達的人。

第二批的我們等了不久,小海豚出現了,手指頭帶著傷口。原來,她剛剛在路上不慎被洋傘上的鐵片割傷,就近求醫後,小海豚堅持不能等醫生幫她縫合,包紮傷口後沒拿藥就離開診所趕來報到。(小海豚,手傷如何了?)。不久後我們也帶隊前往。

現場的氣氛非常熱絡,每一位網友的熱情,都令人十分感動。小敬除了跟我一起負責簽到之外,還負責帶隊主持。左家獨(本人跟文章風格差粉多說∼)熱情的帶大家喊口號。

我們是什麼人? 台灣人
我們是什麼國? 台灣國
母親 台灣
台灣 聯合國
一本書 兩百

(大家配合的很好呢!)

隨著時間的接近,忠孝東路上的車子也開始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有宣傳車和插滿旗幟的轎車、摩托車、卡車、腳踏車經過,都會引起大家的一陣鼓舞(照片會說話,請大家去看影像記錄吧。左家獨和柳樵大大還帶著大家做波浪舞,媒抗隊伍熱情的回應,還故意請二位大大多跑幾次沒有關係,我們可以配合,一點都不累,呵呵∼

隔壁的扁友會(?拍寫沒注意到底是什麼單位)聽到我們的口號,大概覺得十分的不錯,也借去用了。引來左大前往了解,並且當場「喊」賣網站的新書,效(笑)果十分的不錯。(據說活動結束後,新書一共賣了 59 本,包含網友與非網友的熱情回應。)作者群中有到現場的大叢仔與路老大並且應邀辦起了簽名會。

媒抗隊伍站的地點正好在一個加油站的出口,藍月、阿文跟其他熱情網友(對不起忘記是誰了∼)很負責的站在路口扮演起了交通指揮,幫忙提醒大家事實的讓出車道,讓車輛得以順利進出。小敬、Hans、藍蟹、阿文以及其他網友也都會適時的請大家稍稍向後站,不要佔據了車道。

負責掌旗的 Nekomi、 Sonny 、 跟 liaochani 辛苦的撐著旗子,也有網友會適時的分擔掌旗的辛勞。

路老大、瑪歌皇上、Hans、阿呈則是四處遊走捕捉熱情網友與民眾的影像。

整個過程中不知牽了幾次手,每一次都是感動。兩點二十八分到了,大家一起倒數,並高聲喊出口號「牽手護台灣」。路上的車子喇叭聲也紛紛響應。

活動結束後,媒抗隊伍再次回到新光三越旁,我們在草地上坐了下來。由路老大開場說話,小敬主持活動,大家逐一的上台自我介紹,談自己來媒抗的緣起與心路歷程,路老大也報告了網站營運現況與他的願景。現場我們還做了媒抗上癮症的調查,結果大家都舉手承認自己有癮頭。德不孤,必有鄰。(我有沒有濫用成語?)

自我介紹與分享後,活動正式結束。阿呈拿出他的「雞絲」:筆記型電腦與讀卡機,跟大家要了數位相機的記憶卡,幫大家把照片燒成光碟。留下來的幾位網友又開始批判媒體、評論時事,一直到五點多,大夥才逐漸散去。

我真的覺得台灣好有希望!

ps. 本來以為牽手的那一刻我會感動落淚,結果是回到家後看新聞時看到 TVBS 將各地的活動剪成的集錦之後,眼淚才開始落下。

2.26.2004

有感而發

2004/02/22 02:08 發表於: [與媒體對抗]副刊版: Milch Kaffee 愛情記事 Part II一欄,在此原文照登

先從我的異國戀曲那邊 side bar 岔題一下∼

這幾天以來不斷的在思考我上媒抗的動力。我去年十一月註冊的,一開始都只往政治時事和與媒體對抗兩個版跑,去那邊 K 文,為各位大大精闢的分析讚聲,並且累積自己的知識與實力。到現在,來副刊版的時間越來越多。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真是不務正業,但是副刊的文章卻越來越吸引我。然後一邊看著牛奶老師的生命故事分享,勾起了自己的回憶,也開始手癢。

我要開始寫自己這段傷痛過往之前,猶豫了一段時間。我知道我該整理,因為時間又到了,我的愛情即將快入另一階段,我也將遠赴異鄉生活,我有恐懼。我其實經常在生命的某一個階段停下來回頭看,把自己整理一次,每一次的整理,我都有不同的心得。我兩次的感情受挫都是痛澈心扉,我也曾經因第二段感情的痛苦而意識到自己該去看精神科了。 And I did. 也因此了解到自己其實長期以來都有著輕度到中度的憂鬱症。這是後話,以後再慢慢分享。

但這陣子不斷的在思考的是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私事張貼到版上來,相對於譬如蔣姐的油麻菜籽故事,我的真是小情小愛,雖然愛得深刻瘋狂,實在也看不出有什麼發人深省。我期待別人的回應嗎?是的,我是有著期待。但是更重要的是,在書寫整理的過程中,我對自己的批判與內省獲得的更多;還有寫完一個段落迫不及待要貼上去看到自己的文字張貼在網站上面所得到的快感。我想到 Olivia 在期待油麻菜籽續集那欄所說:「為孩子們做事最大的收穫在自己,不在孩子!」我寫自己的故事,最大的收穫在自己。而寫給自己當作日記,跟張貼到媒抗上面有什麼差別?寫出去,我覺得這個包袱卸的更加徹底。所以其實這是一個完全自私的舉動。

媒抗臥虎藏龍,我擔心過故事中的人物跑出來與我相認,我不知該如何以對。只是轉念一想,個人造業個人擔。我手寫我心,網路上的我與真實世界的我是同一人,我既是如此思考,我亦有權為我自己發聲,即使故事中人物或身邊熟識的人認出我來,那也是無妨。寫到這裡,我忽然了解其實這就是我的結。我有網路論壇恐懼感,既害怕沒有人認同,又擔心自己遭人攻詰。不過想通了,也就坦然了。我做過的事情走過的路都是我,如果我自己都不能認同、包容、肯定自己,那誰能?

只是有感而發。

【愛情回憶】異國戀曲 I -- 紐約.不再



紐約,不再

前言

要寫這一段,斷斷續續幾次想要下筆,都覺得很困難。

在這裡,暫且稱他為艦長好了。我們兩個人剛開始交往的時候,他在給我情書中總是如此自稱,然後喚我艦長夫人。跟艦長之間的拉扯,太久了。因愛而生的恨,也已經不知從何處道來。

米台目(媒抗網友米粉大大給他取的綽號,呵呵)要離開之前,我們在整理房間打包,估計會有幾箱東西的時候,我一直少說一箱。到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說,其實,還有一箱,是前前任男友寫給我的信跟一些與他有關的東西,我實在丟不掉。說到這裡,我的眼淚已經落下。米台目抱著我,笑著說:honey, don't worry about it. these are your baggage. if you need to keep it, keep it. (I'll burn them when you get to SF... ha ha ha) 我邊掉眼淚邊笑了出來。

米台目先回米國去了。這兩天前思後想,我還是把這一段整理出來吧。丟不掉的行李,也許整理好了,就可以暫時束之高閣,而不會擱淺在心頭。那些愛恨交織的感覺,或許永遠都會留在心裡的那一個小房間。整理好了,也可以安心把房間的門關上。

另一方面,我其實也很害怕仍然旅居異國的他,會碰巧進到煤坑裡來,或根本就是煤坑裡的某位大大。如果是這樣,那,親愛的艦長,我對這一段的記錄,就當作我一直想要而要不到的 closure. Though I know it might not work this way...

故事開始了


我們認識彼此,是在大學的時候。他晚我一屆,但是年紀比我大一歲。但是在大學唸書的這一段時間,我們之間極少有交集。後來開始交往的時候,艦長告訴我,其實,他大一進來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對我印象深刻。我在一個讀書會性質的社團招攬新生,他跟另外一個學妹來參觀,學妹很積極想加入,他心裡想的卻是,這麼可愛的學姊,怎麼在這種書呆子社團裡面。

大學四年,我們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我曾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進去過他在校外租屋的住處,看到他收集的一屋子收藏品,覺得這學弟真有趣,但也真奇怪。大四下學期的時候,曾經聽說他跟系上助教在交往。助教是我的室友,可是她告訴我他們兩個人之間只是好朋友而已。助教心中另有深愛的男人,而他只是傾聽助教倒垃圾的對象而已。只是有一次,助教回到住處的時候紅著眼眶,過不久他也騎著摩托車趕過來。那一天,我印象中他沒有離開助教的住處。我想,兩個人之間,應該有些什麼。不過,這是他們倆人之間的事情,我無權,也無意過問。

畢業後,我們當然也就沒有連絡。偶爾從他的家族學姊(我的同班同學)口中輾轉聽到他的一些消息,後來知道他去了紐約,但也沒放在心上。

1994 年的秋天,我背著行囊來到芝加哥,當起了老師的地下研究助理,一邊申請學校。另一方面,我也跟艦長的家族學姊 J 連絡,她在波士頓。美國的生活,感覺上,跟台灣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唯一讓我感到非常挫敗的,是在實驗室開會的時候,我真是鴨子聽雷,霧煞煞。在台灣念碩士班的時候不會這樣啊!開會我都可以參與討論提問題,怎麼到了這裡我成了一個大遜咖。好幾次在回家的公車上,斗大的眼淚就一顆顆的落下。慢慢的,這些語言上的障礙,我開始克服,也慢慢的開始融入實驗室裡的生活。

95 年到了,冬天也快要結束。 J 來信問我 spring break 時要不要去 New England 走走。她說她也邀請了艦長,他會從紐約到波士頓跟我們會合。三個人一起去玩,可以省點錢,也比較有趣。我一口就答應了。

艦長不會開車,我也不會。對於住在紐約跟芝加哥這種都會區的我們,都覺得沒有學開車的必要。J 很爽快的說她當司機沒問題,我跟艦長也就樂得當起乘客。一路上,我坐前座陪 J 聊天指路看風景,艦長在後座插話或照相。我們去了 New Hampshire, Maine。我們去了 White Mountains 滑雪,去了 Arcadia 騎單車環島。J 因為白天開車比較疲倦,晚上總是早早就先陣亡,留下我跟艦長兩隻夜貓子,坐在 B&B 的火爐前喝茶聊天。

結束了新英格蘭之旅,我們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回到家,我分別打電話跟 J 與艦長道謝。這一趟春假旅遊,我玩得非常開心。跟艦長彷彿多年未見老友,因為這一次的旅遊期間的夜談,我們忽然成了好朋友。隔天晚上,我又撥電話給艦長,這一聊,又是兩個小時。

過了不久,我開始覺得有些什麼感覺在發酵。對於感情我一向有幾分遲鈍。我常常已經喜歡上一個人卻仍不自覺。已經做出一些已經像是「倒追」的行為,我還只認為跟對方是好朋友。我一向以有很多哥兒們好友為傲,這次,應該也只是這樣吧。可是,我們已經每天講電話講了兩個禮拜了。如果我沒打電話,他也會打給我。我知道,事情不妙了。心中開始有一些酸酸甜甜的感覺。

於是在某一次的電話上,我說:
「我有問題要問你。」
「喔,什麼事情?」(他的語氣中也有一絲的緊張)
「. . . . . . 」(結果開不了口)
「你問,沒有關係。」(他的聲音緩慢而謹慎)
「你很喜歡我對不對?」(天啊,我真的問了?!)
「. . . ㄜ,我,不敢說沒有。」
「. . . . . . 」(兩個人陷入一陣尷尬但甜蜜的笑意中∼)

那一次的電話告白之後,我們繼續打電話寫 email 。我每天到實驗室上班,邊工作邊魂不守舍的想著他。我在自己的工作站電腦前面貼了一張小紙條,把自己該做的事情條列出來。希望自己努力工作,把進度趕超前可以挪出一個 long weekend 去紐約找艦長。我們的 email 與電話的內容,也越來越露骨。在 New England 遊玩的期間,我們只像是好朋友而沒有過任何肢體的接觸,兩個人之間的 sexual tension 其實已經拉得很高。

終於,我們期盼的那一個週末到來。要飛去紐約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都很緊張。當晚我們約定,如果、萬一,我們見面的那一刻,自己覺得原來這一切的情愫都只是透過電話相隔的兩端,自己想像、發酵出來的話,要對對方誠實。沒有,就要跟對方說沒有。如果真是這樣,也不可就從此自地球上消失三年斷了音訊。

我的飛機終於降落在 La Guadia 機場。走出機場,我在約定的地點等他。左看看、右望望,沒有看到艦長的身影。我心裡有一點懊惱,第一次要以男女朋友的身分見面,他竟然遲到。我退到人群稍微稀疏的一個角落,繼續向門口張望。二十分鐘後,我看見他衝了進來。

我的臉上寫著因他遲到而不悅與嬌嗔,他臉上則充滿了歉意和因為奔跑過後的微汗,我們向彼此走過去。我開口就撒嬌的說:「你遲到了!」他拉過我入他的懷裡,在我額頭上輕輕的一吻,很溫柔的說了:「對不起。」

我覺得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定住了,旁邊的旅人也好像停止了活動,只剩下我在他懷裡的那一種因身體彼此靠近的溫熱、興奮與緊張。過了許久,我輕輕的推開他,半撒嬌半抱怨的說:「好了啦!旁邊的人會看我們。」他說:「我才不管。」我只好說:「我們總要回家吧?!」他才牽起了我的手,慢慢的往門外走。

我呆呆的跟著他,他的手緊緊的握住我,整個人沈浸在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幸福之中。還沒到巴士站,經過郵局附近的時候,旁邊的旅客明顯的少了,他忽然停下來,把我拉到一個角落。我還反應不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手上幫我提著的行李放在地上,把我塞到他懷裡,深深的吻了我。在他的懷抱裡我全身幾乎失去了力氣。這不是我的初吻,可是,可是,原來,跟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接吻是這樣子的啊?

我們一路十指緊扣的搭巴士轉地鐵從皇后區回到了布魯克林。他住的地方,是一間小小的 studio apartment 。他已經買好了菜,準備做晚餐給我吃。那天晚上,我們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仍互相握著對方的手。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幾乎沒有睡覺,有時擁抱、親吻對方,有時聊天,這樣過了一整夜。這一天,我們兩個人幾乎都已經確定,對方,就是這一輩子尋尋覓覓的那一個人。

這是我第一次到紐約,艦長帶我去了 SoHo, Washington Square, China Town, Little Italy. . .。我們也去搭了 Staten Island ferry,傍晚時坐過去,回頭看夕陽與黃昏的曼哈頓與自由女神像。然後在 Staten Island 上散步等天黑,再搭渡輪回來,看著曼哈頓的華燈初上的夜景,在浪漫的夜色與海風中擁吻。

我們也打了電話給 J,告訴她這個消息。大學的時候,艦長其實心裡暗戀的人是 J。但是 J 從一開始就覺得兩個人之間是不可能的,也很清楚的告訴了艦長。只是艦長對她的感情一直並未因此稍減,連申請學校的時候,都因為害怕自己斷不了這一段藕斷絲連的暗戀,而將所有 Boston 的學校都刪除。這些事情,在 New England 的時候,他都已經告訴過我了。他還說,如果不是因為聽到我也要去,他永遠都不會去找 J。我很感謝艦長對我的坦白,這一件事情,也就從來沒有變成我們之間的疙瘩。

雖然是 long weekend ,時間還是很快的就過去了。兩個人之間雖然有著無法分離的甜蜜,但是他有學校功課,我有實驗室工作與學校的事情,週末過去,我再次搭機回到芝加哥。一回到家打開信箱,我發現裡面躺著一封厚厚的「艦長航海日誌」。我很高興的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用心的體會著艦長對我的愛。之後,每隔幾天,我就會收到一疊厚厚的信,裡面裝滿了艦長寫給我的露骨的情意與情慾。艦長的這個習慣,持續了很久沒有停過。寫航海日誌給我,已經取代了他寫日記的習慣。

我們的熱戀期持續。電話、 email 沒有中斷過。那個月我們兩個接到電話帳單的時候,都有一點吃不消。每天在電話上跟對方說,我們還是少打一點電話吧!可是每天還是忍不住要聽到對方的聲音,即使只是說聲晚安,我愛你也好。某一天,在電話上我聽見艦長的聲音有一點怪怪的,我問他,你是不是在哭?每一次電話上我因為思念他而哭泣,他都會心疼的不斷哄我、罵我。結果艦長自己竟然哭了?!

在我逼問之下,他承認,是,雖然我們只分開一個月,他非常想念我,已經到了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於是,我又努力的挪出了一個 long weekend ,飛去紐約。這一次我們幾乎沒有進城去。待在布魯克林住處的附近,白天牽著小手逛逛附近的跳蚤市場,或是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艦長的廚藝很好,都是他做飯給我吃,點上燭光,兩個人甜蜜的共進晚餐。晚上就一起看他從電視上錄下來的 sitcom,或是繼續聊天,談我們過去的事情,計畫我們兩個人的未來,累了就相擁而眠。

有一天晚上,我在艦長的懷裡睡著後不久,忽然醒了過來。艦長睡得好甜,沈沈的呼吸在我的耳邊,很親蜜很幸福的感覺。我輕輕的轉過身,凝視著艦長的臉,心頭忽然一陣的心痛。我看著他的臉,不敢相信我自己可以愛一個人愛得如此的深。我開始掉眼淚,然後輕聲的啜泣。一不小心,艦長被我吵醒了,被我的眼淚嚇了一大跳。聽到我說是因為覺得自己很愛他而掉眼淚,他緊緊的抱住我,感動得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我又回到自己的城市,繼續我們各自的生活,電話與 email 一樣沒有停過。暑假,有三個月長的暑假,終於來臨了。我們協議好,我已經去了紐約兩次,這次換他來。J 從 Boston 的學校畢業了要回台灣,也會順道到芝加哥來找我們。這次換我帶著艦長跟 J 在芝加哥四處玩耍。Art Institute, Lake Michigan, Jazz Showcase, Sears Tower....。

送走了 J ,我跟艦長在芝加哥,繼續過著甜蜜的夫妻般的生活。騎單車到湖邊,在沙灘上散步,或是一起去逛二手書店跟唱片行。偶爾去 Jazz Showcase 聽爵士樂是我們最大的享受。大部分的時間,我們在家裡享受著兩人世界的甜蜜。

我們在一起,既然已經這麼好了,當然也是無話不談。兩次去紐約的時候,我發現他的信箱裡面,仍有助教從台灣寄來給他的信。我終於開口問他:「你跟助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沒錯,其實他們在一起過。一開始,兩個人真的只是好朋友,助教另有暗戀的人,艦長則是暗戀 J ,兩個人互相傾訴心裡的痛苦。慢慢的,彼此之間那種相互扶持的情感,也被催化成為情慾,他們,是兩個人彼此的第一次。只是後來,艦長執意出國,助教原本也要跟他一起出國唸書的,不知為何助教忽然就改變了心意,決定留在國內,並且接受家裡的相親安排。現在的助教,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艦長把助教寫給他的信都拿出來給我看。我跟他說,沒關係,她跟你分手了,還是你的朋友,你沒有必要把信拿給我看。後來,我還是看了幾封信。從信中我看出來,助教雖然已是為人妻母,對艦長仍然是一片深情。她將家裡老公、小孩、與婆家的一切大小事情和委屈都跟艦長報告,字裡行間透露著對艦長的思念。有一次跟老公吵架,助教甚至說出想要帶著孩子出國來找艦長的話。艦長對她,則是支持與鼓勵,希望她要堅持自己的原則,要照顧自己,要照顧孩子,不要做出衝動的事情。艦長對她的語氣,仍是十分的溫柔。

我告訴我自己,也告訴艦長,我不會介意她跟助教之間還有聯繫。但是我看出來助教對他的感情仍是藕斷絲連。艦長說,他知道,他不能阻止助教繼續寫信給他,所以他也只能盡量的安慰跟鼓勵她,希望她不要做出衝動的事情。艦長也寫信告訴了助教我們在一起的事情。

1995 年秋天,暑假結束。我也快要開學了,得先回台灣一趟換簽證。正好 J 幫我們在芝加哥拍了一張很甜蜜的合照,於是艦長幫我多洗了一張,讓我帶回家稟報父母。爸媽也很高興我找到了喜歡的人。

這一趟回台灣,我還受艦長之託,拿艦長要送給助教的東西給她。本來的約定,是我去找助教,當面把東西拿給她。後來,或許我自己並沒有我想像的那麼豁然,也剛好行程上十分的不順路,我把東西用郵寄的方式寄給她。之後,我才打電話給助教,問她東西收到了沒有。

那一通電話,講了好久。助教告訴我她跟艦長之間的故事,她感受到的,是艦長心從來就沒有完全在她身上。兩個人在一起,除了那種相互扶持的情感之外,剩下來的,好像只有身體上的依戀而已。她告訴我,當她打電話給艦長,聽到他訴說關於我的事情時的那種溫柔與幸福的語氣,她知道,我才是艦長這一生最愛的人。我非常感謝助教給我的祝福。

1995 年秋天到 1996 年,我們認真的面對學校功課,認真的寫 email 與情書,用力而瘋狂的愛著對方。有假期的時候,輪流飛往對方的城市,抓住可以相處的每一分鐘。我們很少吵架,只有在溝通彼此觀念的時候不合,花更多的時間與力氣彼此了解對方。我逐漸發現,艦長是一個很悲觀的人。生活周遭所發生的事情,他的第一個反應永遠是往最糟糕的方向思考。而我,是一個樂天開朗的女孩,我相信所有事情只要肯努力,即使成果不如預期,至少你嘗試努力過了,也就沒有什麼好怨好後悔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長談之中,我慢慢了解到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父母親感情不佳,兄弟兩個人從小就學會了看父親的臉色吃飯,母親能夠保護他們的力量也有限。高中的時候,他就曾經因為家庭的影響而有憂鬱症症狀,並且看過精神科。對於這些他的過去,我聽來十分的不捨,也更增加我對他的心疼。好幾次家裡打電話給他之後,他的臉色與脾氣開始發作。那一刻在他身邊的我,走開也不是,勸他也無用,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幾次我溫柔的告訴他:「你的心情不好,在身邊的我完全不知所措。沒錯,告訴我只會讓我跟著你一起煩惱,可是不告訴我,事情也不會變得比較好。也許說出來,我可以幫你分擔一點點你的負面情緒。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我們是一個甜蜜的小組織,不是嗎?」

慢慢的,他開始會一一告訴我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負面想法。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永遠都擺脫不掉這種對他生活態度的負面影響。因為這些都是他的過去他的包袱,這些思緒,就是他。如果我愛他,我就應該可以接受這一點。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互動,慢慢開始變成一種拉扯,他在負面、悲觀的那一頭,我在正面、樂觀的這一頭。但是我們對彼此相愛的能力與決心,從來沒有懷疑、動搖過。

96 年的暑假我在紐約渡過。我們一如往常的,每天起床一起煮咖啡做早餐,到附近的公園散步,或逛逛跳蚤市場。每個禮拜進城(曼哈頓)一次,去 China Town 張羅米油鹽、醬醋茶等一般超市買不到的東西,逛逛二手書店唱片行,或偶爾跟朋友見面吃飯。不進城的日子,就在家裡各自讀著各自的 paper。天黑了,一起做晚餐。

夏天結束了,我得回學校。臨走前,我們對彼此還是依依不捨。臨上飛機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對彼此的身體充滿了因為離別而挑起的渴望,艦長問我今天安全嗎?我一時糊塗沒有想清楚,我回答他,應該是。於是我們. . .,然後在彼此的懷抱中睡去。幾個鐘頭之後,我們起床前往機場。在機場的路上,我回想起了昨晚的激情,想著想著一邊臉紅,一邊忽然意識到,我把日期記錯了!

到了機場 check-in 後,我告訴艦長,我們昨天晚上的衝動可能帶來的後果。他一邊安撫我的情緒,但同時也說,如果真的有了,我們只能選擇拿掉。我沒有回答,只是掉眼淚,只能祈禱我們沒有那麼的「幸運」。我懷著一顆忐忑的心還是回到了芝加哥。

兩個禮拜後,我的週期果然缺席了。這真是晴天霹靂!我在芝加哥認識最好的朋友 Martha 陪著我去藥房買了驗孕棒,陪著我回家,陪著我等那漫長的幾分鐘。驗孕棒測試的結果,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艦長立刻買了機票飛到芝加哥來。他說,我們去學校的醫院再驗一次確定結果。我一邊應付著開學的瑣事,一邊要了解實驗室的新案子,一邊挪出半個腦袋思考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Martha 說:「You look very calm. 」我回答她:「 I have to. If I fall apart now, things will get worse. 」檢驗的結果出來了,我依照約定的時間打電話去醫院問結果,電話上護士告訴我:「 Congratulations! The result is positive. 」

我回到家,艦長開門就把我抱在懷裡。我滿臉的淚,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們討論了一整個晚上,我不斷提出各種把孩子留下來的可能性,艦長一邊聽,一一的告訴我不可能。最後,我接受了他現實狀況不允許我們結婚生小孩的說法,還是妥協了。那一天晚上,我在浴缸裡面泡澡,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心裡想著: I am a mother, but I can't keep my baby. 浴缸裡的泡泡澡混入了我不斷落下的淚水。

後來我們去醫院看門診,預約,安排時間,然後依約去醫院。我被全身麻醉推入手術房,艦長在外面等我。動手術的地方,跟生產的地方是一樣的。在裡面等待的我,隔壁床是產婦。在門外等待的他,坐在旁邊的是興奮又著急的爸爸。

學校醫院的醫師很專業,我年輕的身體復原的也快,我很快就恢復了元氣,艦長也先回紐約去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依然穩固,只是我現在回想,在那個時候,我心裡頭其實已經開始怨他。

註:
後來後來,我非常懊悔自己當初為何那麼怯懦。只是事情已經過去,後悔也是無用。我怪他也怪我自己讓我們就這樣失去那個孩子。有人說,受孕的那一刻,父母親的身心狀況都會影響到孩子後來的心性成長。我一直都覺得,如果當初我們沒有選擇墮胎,她一定會是一個很快樂很健康的孩子。(我想要女兒,所以自己認定是「她」。)

在動完手術的半年後,我曾經做過一次惡夢。我夢見我肚子痛去看醫生,醫生檢查之後,告訴我,孩子的一隻手還嵌在子宮壁裡面,所以還要再動一次手術。我在夢中哭著醒過來。那種痛,我無法言喻。

對於這件事情,我一直到跟艦長分手很久之後,才能夠比較坦然的面對。【夏之雪】那一部日劇中,有一集那位高中生妹妹跟哥哥用力爭取把孩子生下來,她的那一席話,讓我沒看完那一集就回到自己房間,為自己當年的怯懦落淚。只是我也想過,如果我們把孩子生下來了,依照我們後來吵架、個性不合的溝通方式,或許對孩子造成更壞的影響,也不盡然是件好事。所以,我選擇不再去想如果這樣然後或許如何的問題。假設性的問題,對於現在與未來的生活沒有幫助。


Fall quarter 過去了。Winter break 我照例飛往紐約過冬。我跟艦長之間開始在每一次談到未來、婚姻、孩子的事情就吵架。他堅持,沒有念完博士班,他不可能結婚。

我告訴他:「我要的婚姻,不是要一個可以養我的老公,也不是要一個很有學術地位的老公。我們既然如此相愛,為什麼不能在我念完我的碩士班之後先結婚,我們現在談的,也不是立刻要結婚。為什麼連一個未來的可能性都不能談?!」

不為未來的事情吵架,我們也會為一些小事情爭執,我不懂為什麼他總是要如此悲觀,而他總是質疑我為何如此天真。一間小小的 studio apartment ,兩個人吵起架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把自己往哪裡擺。好幾次我把自己鎖在廁所裡面掉眼淚,艦長在門外把音樂開到最大聲。

有一次我們本來約好要一起去布魯克林的 Prospect Park 聽露天音樂會。下午因為兩個人之間為了某件事情吵架,我冷冷的跟他說,「我不想去了,你自己去聽。」艦長輕聲的問了我兩次,我仍是不肯回答,最後艦長自己一個人騎著單車出門去聽音樂會。我一個人在家裡生悶氣,想要靜一靜卻越想越難過,覺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的ㄍㄧㄥ,硬要吵到這種程度,心中懊悔不已。艦長聽完音樂回來,悶著一張沒有笑容的臉進門,沒打招呼就直接走到廚房去洗碗。我走到他的身後環抱住他,跟他說對不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側過頭親了親我的臉頰。

還有一次,艦長一整天悶悶的都不說話。我問他:「是家裡的事情嗎?是學校的事情嗎?是我們的事情嗎?」艦長只是搖頭。我跟他說:「那我不問了,你想好決定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也許是這一句話奏效了,他開始說:「是我們的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對這一段感情的付出太多了,我怎麼樣也追不上。我追得很辛苦,可是你永遠都走得比我更快。我覺得好累。」

霎時間我本來已經要決堤的眼淚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希望我停止付出嗎?希望我不要那麼愛你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甩上了廁所的門,把自己所在小小的廁所裡面,開始大哭。

兩個人越來越了解彼此之後,我們也越來越清楚,我們的個性,真的是天南地北。這樣的爭吵情形,越來越嚴重。我曾經在兩個人平靜溝通也不是,據理力爭也不是的情況下,失去控制用力搥打冰箱的門,把冰箱上的磁鐵弄掉一地,也曾經大吼大叫摔東西。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沮喪、無力、憤怒到這個地步。有人說 A good relationship brings out the best in you. 我們的情況,好像已經 bring out the worst in me.

97 年初。我們在紐約一起生活的小小公寓,對我來說已經成為牢籠。與艦長的爭吵,讓我只想逃出小公寓外。天黑了也不能去哪裡,我走到附近韓國人開的小雜貨店,買了一包煙,再走回家門口抽煙。艦長非常討厭我抽煙,我也答應他過不會再抽。可是現在,我不想再把自己鎖在小小浴室裡面了,我需要走出來透透氣。我一個人坐在家門外的台階上,一整排 brown stone 公寓的街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黑暗中抽著煙。

艦長走出來,在台階上找到我,在我身邊坐下來。
我問他:「我們這樣,還能繼續下去嗎?」他沒出聲。

我們已經走到了一條死巷,走不出去了。

我問他:「你還願意努力嗎?」
他說:「我不知道。」

我說:「那我們要不要暫時分手?」
他也說:「不知道。」

「你總要有個答案吧?!」我說:「那你不做決定,我就自己決定了。我要分手。」
艦長說,「不要這麼快決定吧?」

「那你到底要怎麼樣呢?」他還是回答:「我不知道。」
我們的對話在這些死胡同裡打轉。我好累。

winter break 結束。我帶著沈重的心情從紐約飛回芝加哥。我告訴他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我們還是繼續的打電話跟寫 email,只是現在對話的內容,已經從熱戀時的甜言蜜語,變成淚水與嘆息。在這一段關係裡的我,是他,是我們。我,不是我。所以,我做了決定。

1997 年二月,冷冷的一個冬夜,我們分手了。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分手。

來芝加哥的第一年我只是默默的在自己的實驗室工作,不認識其他的台灣學生。入學後,我才開始參加學校台灣學生會的聚會。我們定期辦讀書會,辦研讀台語羅馬字的課程。在學生會裡面,我認識了很多傑出的學長、學姊,還有新來的學生。因為這樣,我認識了 Z ,一個身材高挑面貌秀氣又很有文采的男生。

跟艦長分手後,我們無意間聊起自己失意的感情歷史,因而成了每個禮拜都要見面聊天的好朋友。他晚我一年來,所以我也當起了導遊,帶他認識學校附近跟芝加哥城裡好玩的東西。我跟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他開始會拿他寫的文章跟詩來給我看,問我的想法。他為我的感情受創感到心疼,而我為他遭遇感到不平。

我還認識一個在同一個實驗室工作的來自台灣的大學部學妹 L,兩個人十分談得來,也認識她的男朋友 。因為我的好奇,L 的男朋友拿了大麻給我,兩個人陪著我嘗試了抽大麻的滋味。我的第一次大麻經驗,是很快樂的。我覺得試過一次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就夠了。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面,我跟 Z 提起了這件事情。他說他也很想試試看,但是只想跟我一起抽。我去跟 John 要了一些草,跟 Z 約好時間,請他到我住的地方來。第二次抽大麻,我已經不再像第一次那麼 high ,但是自我控制的能力顯然還是降低了。

抽完那一根草之後,我們兩個躺在地板上。Z 有一點點恍惚,一邊說他覺得很舒服。

然後 Z 說:「跟妳在一起,好舒服,我什麼話都可以跟妳說。你真的是一個質地很特別的女人。」

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拂去 Z 額前的頭髮,輕輕的撫著著他的臉頰。兩個人躺了半天,心中各有思緒。 Z 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輕聲的跟我說:「我想要跟你做愛。」我愣了一下,說:「這樣好嗎?」兩個人一來一回的,討論了好久。最後,我們抵不過因為大麻造成的身體反應,跟這段時間來對彼此的吸引。緊緊的抱住了對方,...。

艦長偶爾仍然會打電話給我,而我總是告訴他,就這樣了吧!漸漸的電話少了。

對於 Z ,我實在不知道要把他擺放在什麼位置。那一夜纏綿之後,他打電話給我,兩個人都有一點沈默而不知所措。過了兩天,他又打給我,告訴我他想來看我。我還沒能來得及理清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就讓慾望戰勝了理智。

這之後, Z 又來過幾次。只是,慢慢的已經變成我打電話找他,而他應我的要求來看我。最糟糕的一次,是他一進門就抱著我到床上。之後,他立刻著衣離去。

當我發現原來女人也是會為美色而沈迷的,我忽然醒了過來。當我發現 Z 每次來的時候仍然是絮絮叨叨的訴說著他的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有多特別,多愛他的時候,我醒了。這個男人的眼中,只有他自己。而我這個「質地很特別」的女人,只是 one of his collection。

我跟他,慢慢的開始疏遠。

夏天快到了,這個暑假,我沒有回台灣的計畫,也不需要飛往紐約。我打算一個人探索芝加哥,順便把自己從一段深陷的感情以及我不小心跨進的錯誤中拔出來。

艦長又打電話給我。我們開始談起我們當初為什麼陷入熱戀,我們為什麼那麼瘋狂的愛著對方。艦長問我:「我們,可以重新再來一次嗎?」我告訴艦長,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我反覆思索,艦長的話我聽了十分心動,但我也考慮到如果讓艦長回到我的生活中,我必須要能夠讓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一些。同時我思考著是否該把 Z 的事情告訴他,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知道,還不如我先告訴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就無話不說,也無法對彼此說謊。過了幾天,艦長又打電話給我,這一次我告訴他我跟 Z 之間發生的事情。我說:「對我而言,那是我犯下的一個錯誤。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才能夠繼續談下去。」

艦長想了兩天,他告訴我:「我不介意。我,我們,還有機會嗎?」「我們可不可以重來一次。我們經歷過前一次的分手了,這一次,一定可以克服難關。」

艦長的話,讓我陷入了痛苦的抉擇。我無法忘懷跟艦長在一起時兩人之間身體與心靈上的契合,也無法忘記兩人之間個性的差異。但或許這一次重來,我們都成熟許多了吧?!我答應艦長,夏天他可以來芝加哥找我,但是我還沒有辦法決定我們能不能復合,可不可以見面再決定。其實,在給了艦長這個承諾的時候,我已經知道我們會重新開始。我怎麼有辦法拒絕站在我面前那個讓我朝思暮想的人。

那個暑假,是我的論文的關鍵期。我必須要提出我的 proposal 並且做出初步的分析以支持我的論點。艦長整個暑假陪著我唸書,幫我做飯煮咖啡泡茶。我也在那個暑假領養了 Niki。小貓咪成了我們兩個人口中溺愛的兒子,也為我們的感情帶來另外一種樂趣。

艦長的航海日誌又開始寫了。有幾次,我夜裡讀書讀得晚,睡到日上三竿還不起。艦長醒了之後,總是不忍心吵我。拿起床頭的紙跟筆,在沈睡的我身邊,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著:「親愛的老婆,我好愛你。看著你在我身邊睡得這麼香,聽著你輕輕的呼吸聲,我覺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我知道艦長很努力經營這一段重新獲得的感情。

有一天在我的書架上,他看見一本小說集,扉頁裡面簽著 Z 的名字。他問我:「為什麼你還留著他的書?」

我說:「喔,之前有一次在我家的學生會聚會, Z 要拿給學長 R,但是 R 那天剛好沒有來,所以先擺在我這裡。我覺得還蠻好看的。作者雖然是男性,但是他對女人內心感情的描述非常細膩。」

我看出來艦長心裡很不舒服。我說,那我趕快拿去給 R 就好了。隔天,艦長自己騎著單車就把書送去給 R 了。

艦長開始問我跟 Z 之間到底發生過哪些事情。我告訴他:「在你問我要不要重新開始的那個時候,我已經都告訴你了。你也說你不會介意,還是願意重新開始,現在又問我這些事情,你希望我回答什麼?」

艦長說:「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你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自己不也說那是一個錯誤嗎?」

我回答:「在發生的當時我當然是喜歡他的。只是後來才真正了解到這是一個錯誤。又不是我明知那是一個錯誤還一頭栽進去。」

艦長說:「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你這麼不愛護你自己,我這樣問也只是想多了解你,不是故意要讓你生氣的。」

聽到他這樣說,我的脾氣才比較緩和下來。我們的爭吵也才算落幕。只不過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在艦長的心中,原來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

我的論文第一關通過了。我開始認真的做我的研究與數據分析。艦長也在紐約努力的準備申請新學校。我希望他申請到芝加哥來,他說他會努力,我們同時為著兩個人的將來而打拼。

98 年很快的來臨。年初,艦長接到電話,他在加州的表妹要結婚了!我們被邀請去參加婚禮,艦長的媽媽也會從台灣趕來。艦長在我們在一起之後很久才讓家裡知道我跟他的事情,對於這一次要去見他媽媽,我很興奮。

阿姨跟表妹看到我很開心,艦長的媽媽亦對我十分的好,我也見到了艦長的哥哥。這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好像真的就這樣確定要跟彼此過一輩子了。表妹也問我們,那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呢?我不好意思回答,艦長也顧左右而言他。

我的學業在這一年就要告一段落。艦長在這個時間也要開始確定要申請的學校。不知為何,我發現艦長把芝加哥附近的學校拿掉了,他說那些學校一來很難申請,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二來不是他真的想要念的。我開始有一點洩氣。不是說好要來芝加哥,以免兩地相思。怎麼,跟當初說的都不一樣了?

既然我決定不繼續念博士班了,那我去紐約好了,我只好妥協。我五月就要畢業了,這個冬天我們開始為迎接一個嶄新的春天而準備。我們開始討論到在紐約的生活,要不要找新房子,先不要好了。要去跳蚤市場找傢具,好啊。要不要跟家人說我們要住在一起了,好。我們還談到要先去法院辦公證結婚的事情。一切,好像就要水到渠成了。

這天在電話上,我們偶然從甜蜜的未來小夫妻生活,提到表妹懷孕的事情。原來,表妹那麼快結婚是有原因的。我笑著說,這樣結婚也沒有什麼不好,人生本來就很難事事盤算清楚計畫好的。

艦長的語氣卻開始變得嚴肅。他說:
「我不這麼認為。我只希望過簡單的生活。如果,萬一,我們又懷孕的話,我們還是得拿掉。」

「可是如果我們已經結婚了呢?萬一我懷孕,也不能把孩子留下來嗎?你以前不是也說過,以後我們要生兩個可愛的女兒嗎?你不是也喜歡女兒嗎?我們連女兒的名字都想好了,不是嗎?」

「那是以後,我還沒有念完博士班之前,我不知道我能夠給你什麼保障。養小孩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容易,那是責任。」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念完博士班?三年、五年?」

「我,三、五年是念不完的。我今年才申請上,我這個領域是新的,還要補修很多其他課程,六年可以念完就很強了。」

「你知道六年後我幾歲了嗎?我已經變成高齡產婦了ㄟ。 ... ... ... 沒有人規定有錢人才可以養小孩、有學位的爸爸才可以養小孩吧?!窮人也是要過生活的啊,不是嗎??!!」

我們之間的爭執又開始出現了,問題不只是如此而已。本來是他要來芝加哥,現在變成我去紐約,是我妥協。我希望我們畢業後一起回台灣,他則想要留在美國,為了他我也妥協。我的一再退讓,已經讓我覺得「我」在這關係中又消失了。

加上艦長凡事悲觀的個性,即使他再努力,也不會一天兩天改變。我也不想要改變他,只能嘗試讓他了解我比較正面的另一種想法,嘗試達到兩個人之間的平衡點。兩個人為了不想吵架,努力理性溝通的後果,是讓我們的對話變成無窮盡的迴圈,讓兩個人精疲力盡,想不吵架都不行了。每天講到半夜的電話,開始連淚水與嘆息都不見了,剩下的是沈默,憤怒,與掛電話。

我等不到春天真正的來臨,在那個依舊春寒料峭的三月,我們再次分手了。

剩下一個人,我可以自己決定要去哪裡,我便決定畢業後回台灣工作。我傷痛的情緒彷彿平靜了下來,一個人近乎冷酷的把該辦的手續,該打包送海運的東西一一處理好。打了電話給爸爸,我說,女兒要回家了。爸爸說:「不要哭,家永遠都在這裡等你回來。」臨走前,我還是打了電話跟他說聲再見。電話上,我只有幾行淚水,我已經無法負擔激烈的情緒起伏了。

回台灣後,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一直到 911 事件發生。

回到台灣這幾年,我們久久仍會寫 email 給彼此問候安好。所以我知道艦長人還在紐約,學校在 mid-town,上班地點在 WTC 的附近。我最要好的朋友 SW 也才在一個禮拜前被我罵去紐約,她的學校,就在 WTC 的兩條街外。911 事件發生了,我下班回到家,看著電視新聞裡面雙子星大樓倒塌冒出濃煙的畫面,站在電視機前面僵直著身體久久不能移動。幾分鐘後,我全身開始發抖,眼淚也開始無法遏止的落了下來。

我整整哭了三天,急急忙忙的寫 email ,打電話,一直沒有辦法連絡上。上班時間,我都是紅著眼眶,不停的掉眼淚。終於,SW 撥了電話跟我報平安,也收到艦長的 email 告訴我他很好。當時紐約執行交通封鎖,因為他工作的性質緣故,他會去救災中心那邊上班,每天早上有黑頭車或是消防車順道來接送他。因為那時風聲鶴唳的氣氛,不知道下一次的恐怖攻擊是什麼時候,我要求他每天都要寫一封 email 跟我報平安。

我跟他之間那段砍不斷的情絲又重新燃起。我也開始每天寫 email ,告訴他我以為已經將他忘懷,我以為已經斬去的思念其實沒有完全消失。而他只是安慰我,不要擔心他,要正常吃飯工作,不要自己一個人。過了一陣子,911 的恐慌與混亂開始鎮定,他也開始談他對我們之間事情的回憶。我才發現,原來,艦長對我的「恨」那麼的深。他依然在意我們在一度分手的期間跟 Z 在一起,他質疑我怎麼可以那麼快就將他拋在腦後。他質疑我為什麼可以在那麼愛他那麼努力之後,說回台灣就回台灣。這一段時間的信件往返,讓我了解到,是的,我跟他,是再也挽不回了。我的解釋與說明,他依舊不能理解。我對他的諸多質疑,他也無力回覆。他對我的回憶,裝在一個黑箱子裡面,裡面有愛,也有恨;曾經有多愛,也就有多恨。

我們這一段感情,他說,曾經對他而言就像雙子星大廈一樣,應該永遠都在那裡的,如今雙子星不在,「我們」也不再。紐約,已經不是以前的紐約了。

我們之間,帶著對彼此錯綜複雜的感受,恐怕是到了這一刻才真正的結束。


後來
我總算學會了 如何去愛
可惜你 早已遠去 消失在人海
後來
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錯過就不再

梔子花 白花瓣 落在我藍色百褶裙
「愛你」你輕聲說
我低下頭 聞見一陣芬芳
那個永恆的夜晚 十七歲仲夏 你吻我的那個夜晚
讓我往後的時光 每當有感嘆
總想起 當天的星光

那時候的愛情 為什麼就能那樣簡單

而又是為什麼 人年少時
一定要讓深愛的人受傷

在這相似的深夜裡 你是否一樣 也在靜靜追懷感傷
如果當時我們能 不那麼倔強
現在也 不那麼遺憾

你都如何回憶我 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 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

永遠不會再重來
有一個男孩 愛著那個女孩


忘記在哪個網站看見這一個 quote ,當時隨手貼下來:

寫過《躁鬱之心》的Kay Redfield Jamison,另一本新作《Touched with Fire》中說:激烈的情緒、碎裂的理智,以及藝術的氣質,能結合成一種「美好的瘋狂」,是所有藝術天才的原動力。

在感情中,激烈的情緒與碎裂的理智帶來的是不是瘋狂的毀滅與傷害?

911 那一次聯繫,我們再一次將各自結痂的傷口撕開檢視,我們了解的已經不再是對彼此的愛,而竟是對彼此的恨。在我們同意互相毫不留情的攻擊與質疑對方,並給予各自申訴的機會之後,我們還是沒能夠完全對彼此釋懷。此後艦長選擇將回憶封入黑箱子,抱定單身孤老以終只留音樂與滴答老爺鐘聲陪伴他的念頭。他曾經說, Happiness is an option. 我到那時刻才了解。我們從此斷了連絡。

我選擇了繼續勇敢去愛,雖然後來又經歷另一段痛苦的愛情,但我仍不後悔我活過。

而因為媒抗的緣故,我選擇將回憶整理為文。

2.24.2004

【戀人絮語】I've lost weight.



以下為 MSN 對話,括弧內為克萊兒的 thought bubbles ∼∼

Claire: honey, i've lost weight since you've been gone. (想撒嬌)
James: really? (看不出語氣)
Claire: Yeah. 2 kilos. (繼續撒嬌兼獻寶)
James: are u saying that i make u fat? (他逗我)
Claire: no. but i've lost 2 kilos in 5 days. (開始為自己瘦身成功而驕傲)
James: that's not good. (他為什麼這樣說?)
Claire: oh honey, but i lost weight because i miss u. aren't u happy? (開始裝可愛博取愛憐)
James: how am i supposed to be happy that you are strained? (啊,我的詹姆士真關心我∼)
Claire: oh... (還不想承認)
James: it's not healthy. (他好關心我喔!)
Claire: oh. you're so sweet. honey. (開始噁心撒嬌)

以下對話兒童不宜。

【隨便亂寫】丟不掉的回憶

在媒抗上面發表跟艦長之間的回憶
唉∼以為卸下了的包袱如今再次回首發現其實仍然是耿耿於懷
寫到我那未能見面的女兒眼淚直流
幸而情緒以不如往日回憶起此事般激動了
雖然還是讓我到清晨仍無法闔眼
不過今日有一大收穫
我看著地上那一堆丟不掉的艦長航海日誌
我覺得明天就可以丟到垃圾桶裡去了

改日等故事寫完就可以一次貼上來了

今夜思緒紛亂無法入睡
重讀一次自己的身體大地震故事
還是淚眼潸潸

2.23.2004

【克萊兒的書架】游牧女之歌

其實有些書已經轉送給朋友或是賣掉了
看到媒抗圖書室那一欄
覺得這些書那麼好
不來介紹一下也可惜
所以,這是第一本書
Enjoy!


游牧女之歌
Tales of a Female Nomad: Living at Large in the World
作者:芮塔.葛登.蓋兒蔓/著
譯者:何佩樺
出版社:馬可孛羅
初版日期:2002 年 12 月 01 日

內容簡介(摘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美國童書作家芮塔.葛登.蓋兒蔓,原是出入洛杉磯上流社會的名流,住舒適的郊區房屋,上高級的美食餐廳,參加五光十色的派對。然而,她的夢想卻是前往異地旅行,體驗異國文化。婚姻出現瓶頸那年是她實現夢想的轉捩點,四十八歲的她帶著一只背包成了居無定所的游牧族。

她走過墨西哥、加拉巴哥群島、峇里島、新幾內亞、以色列、尼加拉瓜、泰國及紐西蘭,她決心了解當地文化,所以不住旅館,而與當地人睡在炕上或茅草屋、水泥房子、山中木屋或小平房中,甚至在峇里島的一座皇宮待了四年。芮塔曾在婆羅洲的雨林觀察紅毛猩猩,在加拉巴哥擔任過非正式導遊,自學印尼話,並打造許許多多持久的跨文化友誼。

除了她的歷險故事,芮塔也與讀者分享各種實用的細節,如何靠微少的經費旅行,如何過缺乏現代化設施的生活。為了積極參與所到社區的日常生活,她學會信任陌生人幫忙找住處,教她當地習俗。結果是,她也取得他們的信任。

這本書不僅與讀者分享旅行記事、奇風異俗,也是一名徬徨女性的重生故事。十五年來,當年的哀怨婦女已成了人人樂於親近的六十多歲老婦,但健朗的腳步依舊。誰又知道,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你不會遇到她? 

作者簡介

芮塔.葛登.蓋兒蔓
芮塔.葛登.蓋兒蔓,著有七十多本童書,包括榮獲美國圖書館學會一九八八年最佳青少年書籍的《尼國內幕》(Inside Nicaragua),以及小學一年級課堂上少不了的《我說,再多來點義大利麵!》(More Spaghetti, I Say!)。居無定所的芮塔沒有永久住址。最近暫居於墨西哥及紐約。

我的讀書心得
(去年寫的,在此稍微修改一下貼上來)

買了「游牧女之歌」這本書,我在兩天之內看完。看完中文版不過癮,還去誠品書店找了英文版來看。讀完這本書之後,覺得自己對生命、生活、周遭環境的思考都有了很大的不同。

年過30好幾了。依然單身的我,因為家庭與社會的壓力,覺得自己應該要有穩定的工作,應該要努力找個終身伴侶。如果不結婚,那就應該要努力存錢買房子、理財…

很多的應該=很多的束縛。

我非常佩服 Rita 的勇氣,雖然她在自己的網站上謙稱這並非是上最危險與艱難之事。但是擁有安定生活的我們,何能有此勇氣走遍天涯,踏入世界的角落裡,走入部落的生活中?

Rita 的文筆(或者應該說是譯者的譯筆?)流暢,讀起來很容易的就進入了她筆下的世界,隨著她一步一腳印的爬山涉水,從認識新朋友到建立彼此的尊敬與深厚的友誼,與她共享靈性的體驗。讀完一本書,雖然不認識 Rita,卻覺得自己已經跟她認識多年。

所以這一刻的我是不是就應該拋下我的一切束縛就此浪跡天涯去呢?!好像也不是這樣,我想Rita也不會這樣建議她的讀者。從此給自己與身邊人們的生活多一點時間,多去認識彼此,多一些寬容,多一點尊重與理解,這個世界似乎會變得更美好。這,才是我們應該去努力的吧?!


另外附上Rita Gelman 的網站連結

Rita 固定會將她最近的動態與所見所聞貼到網站上

2.17.2004

【隨便亂寫】無力招架

清晨四點半
其實已經很累
剛剛已經跟 James 說還是睡覺好了
兩個人躺在床上沒出聲音
過了半天,我抱著他開始掉眼淚,明日恐怕也是要淚撒機場
女人到了幾歲都相同吧
年過三十面對感情依然有著脆弱的一面

認識一年多,在一起九個多月
這一段時間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
談戀愛的歷史也不算短了
跟詹姆士這樣幾乎不吵架的情感形式,我也是第一次遇見
小我七歲的他,在情緒的處理上面比我要坦率許多
他極少動怒,我也因此無法對任何事情發大脾氣
該溝通的事情與想法也在兩人平日的嘻鬧之間得到相互的了解

從一開始沒有任何預設目標方向的交往
到兩個人認真的確定要跟對方在一起長長久久
就這麼樣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這一段分離雖然僅僅只有 35 天
卻仍讓我覺得有點無力招架

2.16.2004

【隨便亂寫】收拾

詹姆士明天要回去米國了

我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邊喝茶邊打包他的行李
我也一邊整理出一箱衣服讓他先幫我帶去

晚餐,我們去買了一大包的鹽穌雞
他說,以後好久都吃不到了,所以今天要狂吃一頓
好啊,我們手牽著手到夜市裡面去買了鹽酥雞
再手牽著手晃回家,今天手握得特別緊一些
路上他還是故意的鬧我逗我
我們打打鬧鬧的掩飾我們心中的難過

明天是中午的飛機,早上9點半出門去機場就來得及了吧
他說打算今晚不睡了,卻在吃過晚餐後就躺在床上睡著
一向都很好睡的他,難道昨夜也是一夜難眠?

我一邊繼續收拾著我房間的雜七雜八東西
心情有一陣一陣的難過
我忽然了解到我的難過不是因為要跟他分別 35 天
而是因為我自己也要離開家人、朋友、台灣

情人節那天為什麼我那麼堅持一定要去參加手護台灣,即使只是預演
因為在這個我的生活即將發生大轉變的時刻
我希望留下一點點什麼
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自己很濫情
但是我真的覺得要離開台灣是一個非常非常艱難的決定
我並不是就從此一去不回了
可是我還是有著百般的不捨
我的眼淚忽然在這一刻又決堤

【隨便亂寫】倒數

情人節過去了
我的親密愛人明天也要先離開
為這一段短暫的分離
我已經準備許久
不過我卻到了今晚才覺離情依依
下次再見面是35天之後
總統大選的倒數
也像是在倒數我即將暫時離開台灣的日子
不能跟他一起走
是因為我要留下來守護台灣跟投下我的關鍵的一票
這一刻的我卻有點想反悔
想把自己裝進去他的行囊裡面

也不過只分開 35 天,我是在哭什麼?

2.11.2004

【隨便亂寫】放晴

天氣終於放晴

不過這兩天因為太過於溼冷,我的背痛又發作
今天又有大姨媽來拜訪,肚子很痛
很討厭這種身體不舒服的感覺

下午四點多詹姆士提議趁著有陽光出去散散步
我因為肚子不舒服不想走路
因此我們跑到五樓頂上去【放風】
把 Niki 也順便帶上去晒太陽
藍藍的天空跟暖暖的陽光晒在身上
好∼舒∼服∼

從樓上下來後一進到公寓裡面,就又感到一陣涼意襲人
這個房子真的是冬冷夏熱
溫度永遠都不會隨外頭的天氣改變

詹姆士下個禮拜二就要先回舊金山去了
好像心情應該要很差
可是我好像還沒有完全意識到我們要暫時分別 35天
說我不在意,可是又把日子算的這麼清楚

想想我們兩個也真的是很神
從他搬到台北來同住以後,我們兩個就幾乎是天天在一起
暫時分開的時間從未超過兩天以上
吵架是有的,可是我生他的氣也從來沒有超過半天
都是【速戰速決】,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不過我們吵架的理由往往也都是些芝麻蒜皮般大小的事情
真正意見不同的地方,平常就都已經說過了
也不值得吵架

算是很健康嗎?Maybe.

2.03.2004

克萊兒的身體大地震

事情發生在1999年9月,921地震的同一年同一月。
在小劇團當導演的朋友邀我嘗試演出個人Solo的一場戲,因為他想嘗試一個非演員的身體在小劇場舞台上,在與觀眾距離如此親近的劇場環境中,導演與非演員能夠激發出什麼火花。

我沒有劇場經驗,導演也沒有劇本,於是我們兩個多年好友開始了一段密集的訓練。

我們在咖啡廳見面,隨話題興致所及複習我的成長我的戀愛我的生活。
我們到劇場練身體,下班後我直奔劇團,先吃一點點心,然後就開始接受導演的酷刑。

連續笑10分鐘
用20種不同的方式說我喜歡你
暖身拉筋
伸展運動

回家後的隔天身體總是酸痛,不過過幾天也就好了,覺得身體的狀況也越來越好氣色紅潤。雖然回到家都是半夜了,可是隔天上班的精神狀況卻是越來越好。就這樣練了兩個禮拜了吧!

沒記錯的話,是9月16日那一天。早晨起床我就發現我的脖子沒辦法彎下來,上班到中午時情況更嚴重,我懷疑是落枕。下午請了病假到附近一家中醫診所看病,中醫師把了脈,說應該是感冒了,幫我扎了幾針說開藥讓我帶回家吃。針拔下之後我的頭就開始昏,還在診所躺了半個小時才有辦法爬起來搭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裡,吃下第一包中藥我就吐了出來,勉為其難的還是爬到床上睡覺。我的身體的痛來的時候,最容易出現的反應就是睡覺。睡前我應該打了電話給導演朋友說晚上不能去劇場了。

晚上10點多我醒過來了。暈眩、嘔吐。脖子還是不舒服、頭部劇烈疼痛。吃了第二包中藥,又吐了出來。堂弟的女朋友剛好在家裡,於是讓她陪著我到附近的地方綜合醫院掛急診。敘述完我的症狀後,醫師說,應該是感冒了,我幫你打個點滴然後開藥回家吃就好。我躺進了醫院急診室開始打點滴後
把堂弟女朋友差遣回家,跟她說我打完自己回去就可以,不好意思讓她在那裡很無聊的呆坐陪我。

在冷氣開得超強的急診室裡躺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忍著身體的不適努力呼叫護士小姐來將冷氣調小,並且在心中暗自發誓再也不來這一家漠視病人身體狀態的醫院。點滴打完,護士小姐要我在那裡先吃下第一包藥,還另外幫我補了一隻強力的止痛針。挨完很痛的那一針止痛針之後(止痛針扎到屁股上比其他的針劑都要痛,這是不是很諷刺?),勉力吞下那些藥丸,我撐起仍然有些虛弱的身體,邊走邊停偶爾還要扶著騎樓柱子或電線桿,一個人很狼狽的走回家。在路邊又吐了,把剛剛吃下去的藥全吐了出來。

當時只覺得身體從來沒有這麼虛過,徨然不知這才是病痛的開始而已。

回到家後我又沈沈的睡去。

1999-09-17
隔天起床後我打電話進公司去請病假。還是覺得不舒服,這個病的感覺很奇怪,不敢再去小醫院或診所,我打了電話給在國泰醫院家醫科的高中同學,先去找她。她聽完我的症狀之後,說她懷疑是一種叫做「叢集性偏頭痛」的症狀,先開了止痛藥給我吃,但是最好找腦神經內科確認。於是我步履蹣跚的去結帳、掛號、領藥。才走到一半路,藥也還沒拿到手上,一陣暈眩感又襲上。我趕忙折回去同學的診間,到床上躺下來,後面的手續由她幫我處理,並且打電話叫她老公下班的路上順便來接我,送我回家。

我又回家沈沈的睡過第二天。

1999-09-18
第三天了。醒來先吐了一回。

下午我帶著幾個塑膠袋以防自己繼續嘔吐,搭計程車回到國泰醫院腦神經內科的門診。同學陪著我去看。主治醫師說,有可能是「叢急性偏頭痛」,開了另外一種止痛藥給我。這一次,人還在診間外等護士的藥單吧?!翻身就吐了。因為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吐出來的是一袋膽汁與胃酸的混合物。綠綠的,很噁心。同學一手接過我袋子裡的綠色汁液,把我扶到她的辦公室躺下,其他的手續仍由她一手幫我包辦。

接下來,有點不記得是這一次門診還是又預約了下一次。主治醫師說,嘔吐與暈眩的情形與偏頭痛症狀不太相同。問我家裡附近有沒有養鴿子,我說我住這附近(通化街),我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人養鴿子,但印象中沒有看過。

醫師說他懷疑是腦膜炎,而鴿子的糞便可能帶有腦膜炎的病菌,總之要照Cat Scan,然後抽脊髓液確定才會知道。排到可以照Cat Scan 是9/20,今明兩天,先吃這些止痛藥。

到這一刻身體已經很不舒服,發生的事情開始有一些記不清楚,我開始拿筆跟紙把這幾天以來不舒服、進食、服藥、嘔吐的情形一一記錄下來,以免醫生問起時無法說明。(好可惜,當時的小抄如今已經不知去向)

1999-09-19

第四天。

待在家裡,沒辦法去排戲,也沒辦法去上班。靠著二堂弟幫忙熬稀飯買果汁牛奶之類的食物,但進食量很少。這一天在睡覺與嘔吐中渡過。

1999-09-20
一樣的嘔吐與暈眩、虛弱、無法進食。但是經過這幾天我開始有點發現:只要平躺著我就沒事,一但「直立」坐起或站立,就開始嘔吐、冒冷汗、臉色發白、頭部劇痛。我記得第一天只是脖子彎不下來,吃飯的時候要以碗就口,人直立著還沒有關係,現在必須要躺著才行。

二堂弟陪著我,中午左右就到醫院了吧!我坐在輪椅上儘可能把頭往後仰著,時間在等待中過去,等了三四個鐘頭才終於輪到我掃描。進到小房間裡面躺下來後,掃描了頭部到頸椎上方的部位。掃描後,醫師說,先到急診處的病床躺著休息等抽脊髓液,這一等又是好幾個鐘頭。

下午的急診室裡面,進來的病患不是很多。只有前來探病的家屬聊天、值班醫師跟護士討論事情、還有微弱的收音機聲音。我們在無聊中渡過幾個小時。下午四點左右,我擔心的一刻終於來臨,要抽脊髓液了。以前聽過很多抽脊髓液有多痛多恐怖的故事,本來就對針頭沒有好感的我,害怕的這一刻終於來臨。堂弟把我扶進去急診室裡的小房間,我笑一笑跟他示意謝謝,他就出去了。

躺到診療床上,我依照醫師與護士的指示背過身把衣服撩起,聽著背後悉悉嗦嗦的聲音,擦酒精、墊紗布、隔離紙。我不斷的深呼吸告訴自己,沒事。護士小姐說,來,我們要先打麻藥,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來,要扎針了。

細細的針頭扎進我的下腰部,一時間我的肌肉從細細刺痛到麻木,痛覺失去了,剩下觸覺。然後又一陣悉悉嗦嗦,我看見醫師拿出一隻又粗又大的針筒,我眼淚快要掉下來。然後我繼續哄自己,沒事,沒事。護士小姐說,來,我們要開始抽脊髓液了,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來,要扎針了。

我等了好半天,粗粗的針頭終於扎進剛才麻醉的地方,麻麻的。只有針頭扎進肉裡面繼續往裡面延伸的感覺,其實,一點都不痛。可是我的眼淚已經忍不住流了下來。那一刻我的體會是 -- 擔憂不知何時要到來的痛苦的那種預期與等待,比真正的痛還要痛。

感覺上像是抽了有十分鐘那麼久,針頭終於從我的身體裡面拔出。護士小姐遞過來兩個試管乾乾淨淨的液體,說,這就是你的脊髓液。我勉強擠出一絲絲笑容,然後她把在門外等著的堂弟叫進來,要他把那兩管脊髓液送到某一樓的某個檢驗室。

堂弟戰戰兢兢接過試管,把東西送上樓去。我繼續躺在小房間裡面,等護士把我的傷口貼好。過了好一會兒,堂弟回來了。,再把我「搬運」到急診室的病床上躺下。因為剛抽完脊髓液不能亂動,要平躺 8 個小時。下午四點抽完,所以要躺到晚上十二點。我打電話給導演朋友,告訴他,我想9/25~28的claire, CLAIRE的one woman show,不會上演了。

導演已經擔心了很多天,晚上本來是我們排戲的時間,他終於也不用排其他的戲,可以到醫院來照顧我,把堂弟換回家洗澡吃飯。

前面說過了,我只要躺著,看起來就是個好好的人。歸叢好好∼

導演朋友一進到急診室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罵我:「你這個茶某,你根本就沒事嘛!看起來很好啊!我還以為我把你操壞了!內疚的要死!」,我跟堂弟再一旁邊笑邊解釋,然後我偷偷轉過頭擦掉忍不住滾下來的眼淚,因為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多年的情誼。只有他可以讓我在失戀了的冷冷的芝加哥冬夜,打越洋電話回台灣給他,讓他罵我是個「肖阿花ㄚ」罵到我破涕為笑,只有他可以在我病痛纏身的時候還跟我耍賴逗我開心。

我的大學同學鱷魚也在下班後趕過來探望,鱷魚跟導演在急診室裡面陪我到了11點,堂弟又來換班,9/20這一天終於結束。

忘了是在這一天還是前一天,爸媽已經發現我身體不適多日的消息,又聽到是「疑似腦膜炎」,急得立刻決定隔天清晨要北上。在急診室裡面沒辦法接行動電話,爸媽打電話給我,我還讓鱷魚到外面去接電話,幫我阻止爸媽上來台北。

我的抗議完全抵擋不過爸媽的愛女心切。


1999-09-21
921 大地震與急診室的一夜

子夜 12 點,已經過了預定的 8 個小時。我也已經在這間充滿藥水、病患味道的急診室裡待了 12 小時以上了。我問急診室的值班醫師:「我可不可以回家了?!」他說,要問主治醫師。等了一會兒,他走回我的病床旁邊,說主治醫師要我在醫院過一夜,等明天早上報告出來之後,看過報告做完處置之後再回家。醫師同學下班前也先繞過來看過我才回家。

好吧,既然要再躺一夜,我只能不好意思的請堂弟在急診室陪我一晚。在陌生又充滿藥味的急診室病床上,我根本沒辦法睡覺。堂弟帶了小說,不過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陪我聊天。肚子很餓,很想吃東西,於是拜託堂弟到急診室外的便利商店幫我買個牛奶。我只能稍稍起身側躺然後用吸管喝牛奶,生怕坐起來吃東西的話又要吐出一袋綠色的汁液。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燈也滅了。整棟建築物搖了起來,急診室裡醒著的睡著的病患與家屬都紛紛驚叫:「地震ㄟ,有地震!」

一兩分鐘後吧,我聽到一個機器開始運轉的聲音,然後聞到一陣柴油味,是醫院的緊急發電機啟動,電燈也重新亮起。地震仍然持續著,我往急診室的大門望出去,外面的街道已是一片漆黑,傳來一陣陣慌亂的人聲。

晃了好久好久,地震還沒停。隔壁床的阿婆開始哭泣:「xx,我ㄟ驚,我ㄟ驚!」

阿婆的兒子,大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趕緊出聲安慰:
「抹要緊!一下就過去了!等一下就好了。免驚,免驚!」

他繼續安慰,大樓繼續搖晃。從他的語氣中我聽出一絲恐懼。就連一向不怕地震的我跟堂弟,都抓住彼此的手,堂弟急得想安慰我都說錯話。(我忘記他到底說什麼了,只記得當下兩人都笑了出來!)

發生地震那一刻的急診室,是多麼詭異的一個地方!床上的病人沒法跑,床邊的家屬不能跑,這是多麼奇特的一個景象!地震那一夜,全台灣有多少人在急診室裡面? 他們,又經歷哪些事情,有什麼樣的感受?

地震終於停了。

急診室裡外議論紛紛,可是因為停電,外面街道上一片漆黑,沒有人知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災情有多嚴重。還好值班站裡的收音機有電池,護士轉來轉去終於轉到有報新聞的電台。可是聲音太遙遠我跟堂弟都聽不清楚,在那一刻多數的電台也還無法得知災情。

那一夜,就從無聊轉換到驚嚇的狀態中,等待天明。

在急診室裡面,夜,特別長。
救護車斷斷續續送進病患,我不記得到底有沒有因為地震受傷的病患被送進國泰醫院的急診室,印象中是沒有。比較記得的有兩個躺在我隔壁床的病人。

一個是吞藥自殺的高中籃球選手。送進來的時候,全家從奶奶、爸媽、姊姊、跟籃球教練都來了。那籃球教練似乎還是小有名氣的,因為堂弟當時認出來了。奶奶不斷的表達心疼孫子想不開,爸媽在一旁噤聲不語,姊姊則是破口大罵;籃球教練則趴在這個體格壯碩高大的男孩子床邊,輕聲細語的跟他說了好久的話。自殺的理由,是教練給他的壓力很大無法承受。這一家人罵完說完之後,留下沈默的媽媽照顧,其他人就離開了。

打完點滴、洗完胃,籃球選手離開了急診室。

另外一個,是感冒發燒嘔吐的流浪漢。

他的全身散發著一股異味與腥臭,看起來是一名體格中等的中年人。一進來還沒躺到床上就先吐了!一邊央求護士幫他打點滴跟止痛。流浪漢說話的樣子,看起來有一點躁症的傾向。坐在我床邊的堂弟險些遭到嘔吐物波及,那味道實在不好聞,趕緊換到我的床的另一側來。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吧,流浪漢打完點滴,護士過來處理之後就把他也送走了。

急診室裡即使沒有地震發生,也是這麼樣一個詭異的地方。每個病患的背後都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吧?!

隔壁床的阿嬤,自殺的青少年,滿身異味的流浪漢,醫療儀器的規律聲音,聽不清楚的收音機,隱隱約約的值班護士與醫師之間的閒聊;這些元素,構成了我在急診室詭異的一夜。

五點多了。我不斷催促堂弟去買報紙,我想知道地震是幾級有沒有災情,當天報紙一直到很晚才出來。因為地震的緣故,報社紛紛抽掉頭條換上新的災難新聞。堂弟總共來來回回走了四、五趟吧?好像到七點多才終於買到報紙,我只記得當天的頭版報紙是黑白的,忘了是買哪一家的,新聞內容報導了哪些也已經完全不記得。

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接下來更糟,身體的痛與虛弱,取代了我對外界環境的感受。

1999-09-21 白天

早上八點多,主治醫師終於出現,他說:
「你的報告都出來了。Cat Scan 正常,脊髓液也沒有培養出感染腦膜炎的病菌。發炎指數在正常範圍內,所以,確定不是腦膜炎。我另外開一些止痛藥,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好好休息多睡覺。」

我沒有腦膜炎,那到底是什麼問題?為什麼會痛成這樣?然後呢?我帶著滿腦袋的疑問,跟堂弟搭計程車回家。

回到家,九點多,爸媽也到了。他們五點就起床準備,六點出門,八點多到台北後直奔國泰醫院急診室,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急診室回到台北住處了。這才趕緊也回到我住的地方來。

爸媽上樓後問了病情,然後媽媽開始拿出帶來的菜準備午餐,我先回房間去睡覺。中午十二點,爸叫我起床先吃點東西再繼續睡。我從床上爬起來,心中有種幸福安定的感覺。因為爸媽已經來到身邊了,所以,一切應該都會沒事了吧?!

走到客廳,桌上有媽媽早上剛從家裡摘的新鮮蔬菜,還有一鍋清淡的鱸魚湯,是給我這個病人補身體的。雖然一點食慾都沒有,我答應喝些鱸魚湯,至少吃一些魚肉。媽媽在鱸魚湯裡加了不少的薑,喝起來熱熱的很舒服。

湯喝完了,我實在吃不下東西又很想睡覺,我又回到房間。躺下來沒多久,我的頸椎下方與肩胛骨之間忽然一陣陣劇痛,痛到我完全無法忍受,我的眼淚不斷的飆出來,緊握著拳頭不斷的用力捶地板。

媽媽從客廳奔進我的房間,我抓著媽媽的手,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我好痛!」
「媽媽,好痛!」
客廳裡,爸爸、堂弟、室友都嚇了一跳。爸爸立刻決定讓我再回去國泰醫院急診室,堂弟急忙衝下樓,到街上去攔計程車。

我在媽媽的攙扶之下,緩慢的從五樓走下樓梯到門口,計程車還沒開進來,媽媽陪著我站在巷子裡面等。我的眼淚不斷從臉頰落下,忍住哽咽,我開口說:「媽媽,對不起,害你們這麼擔心。」

媽媽抱著我,什麼也沒說,我知道她心裡一定是疼得不得了。她如果開口說話,一定跟我一樣決堤。

回到國泰急診室,我已經痛得搞不清楚狀況了。這一天的記憶,十分的模糊。

醫師的處置,是幫我立刻打上點滴與強力的止痛針。媽媽留在急診室裡面陪我,爸爸說要去連絡朋友暫時先離開。藥物一滴一滴的從靜脈注射進到我的身體,我終於沈沈的睡去。

921 大地震的這一天,爸媽的心跟我的身體,分別經歷了另外一種大地震。

就這樣強力止痛點滴吊了一整夜,晚上好像媽媽想辦法餵我吃了一些稀飯,可是一樣全部都吐了出來。

我忘記是哪一天,我打電話告訴公司主管,這一場病好像才剛開始,我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回去上班,請她把我手上的工作先排出去。她很酷的只要我安心先把身體健康照顧好,不要擔心這些問題。

劇團那邊,導演幫我承受了一切壓力。因為原來排好的演出時間表,都已經印好公佈給觀眾了,因為我不能演出的緣故,必須要做調整。後來後來,我身體好了以後,他才告訴我,劇團裡面本來就對於他找非演員來演出有些疑慮。當我倒下來之後,劇團裡面有些小奸小惡的人便開始說長道短,認為是我沒有勇氣參加演出故意假裝生病之類的。這些話,我一點也不在乎。只是比較不甘願導演當時得承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與壓力。

錯過了這一次演出的機會,我已經不知道這一輩子什麼時候才會再有當時的勇氣。我期待的在舞台上的身體與心靈的解放,從此懸宕。也許等有一天我那位導演朋友打算「重操舊業」的話,我們可以再來一次。四十歲、五十歲的 one woman solo,或許會比三十歲的 one woman show,會多上一些值得令人省思的內涵吧?!

1999-09-22
一覺醒來,已經是隔天清晨。
打了那麼久的點滴,我需要去洗手間小解。媽媽幫我調整了點滴的位置,扶我從床上坐起。我自己努力要下床去上廁所的時候,腳一碰到地板,就險些跪倒在地上。是因為多日未曾進食造成身體的虛弱以及藥物對身體的戕害吧?!最後,是媽媽扶著我去上廁所。

好像是這一天的早上吧?!國泰醫院的副院長,忽然在急診室我的床邊出現。原來爸爸去拜託朋友,希望能夠得到比較好的醫療照顧。副院長看看我,然後跟爸爸說了些話,跟值班醫師說了些話,之後便離開了。

下午,我終於從國泰急診室回家,醫師還是開給我一堆的止痛藥。回到家,我繼續睡覺。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靜脈注射的止痛藥生效了的緣故,那一天晚上我開始可以吃一點東西。

爸媽在台北又陪了我兩三天吧!我的病情似乎有稍為緩解的情形,可是心裡頭總是覺得奇怪,開給我一堆止痛藥的國泰腦神經內科主治醫師,從頭到尾沒有告訴我,到底為什麼我會痛成這樣。我想要知道的,是「為什麼」?

1999-09-23
又過了兩天了,看我的身體似乎有好轉的現象,爸媽決定他們可以回彰化了。隔天是中秋節,要回家拜拜。

就在那一天晚上,我接到 Grace 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Grace 是跟我從高中一路同班到大學的好姊妹,大學畢業後她去 Minnesota 唸書,過了幾年,我也去了 Chicago,兩個人之間只有 89 塊錢美金便宜機票的短短距離。我跟她爸媽:黃伯伯、黃媽媽也都很熟。

Grace 打電話來,是要問我們地震之後是否一切安好。我告訴她,地震那個晚上我在急診室裡面,把她嚇了一大跳!聽完我的病症之後,她說:「你怎麼沒去找我爸爸?!」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黃伯伯是台中榮總腦神經內科的主治醫師,是一位經驗豐富、對病人態度親切的資深醫師。

1999-09-24
隔天,中秋節。我們立刻從台北南下直奔台中榮總,到黃伯伯的研究室去找他。黃伯伯聽完我的症狀,判斷問題其實應該是在脖子以下,頸椎與脊椎附近,必須要做 MRI 才可以確定。因為是中秋節,醫院當天並沒有門診,但是當天可以先掛急診做 CT。黃伯伯幫我安排的,是從頭部到腰椎整個掃描。做完後,黃伯伯要我們回家等他的消息。

在我們跟黃伯伯討論症狀與國泰醫院的處置的過程中,黃伯伯沒有明說,但是我們聽出來的,是他對那位腦神經內科醫師的判斷的質疑。脖子彎不下來,很顯然脖子部位的頸椎甚至是胸椎的第一、二節就有問題,怎麼會懷疑是腦膜炎?做 Cat Scan 不照整個上半身,至少也該照到脖子,也根本沒有抽脊髓液的必要。這些事情在當時一心只想趕快把我醫好的爸媽心裡,根本無關緊要,事後回想才開始去懷疑有沒有被延誤診療時間的可能性。

1999-09-25 星期六

從台中榮總回家後的隔天。黃伯伯打電話來了直接找爸爸,電話的詳細內容我不知道,但是黃伯伯要我們禮拜一去掛一位腦神經外科醫師的門診,然後安排住院。黃伯伯並且告訴我爸爸:「要有心裡準備、很麻煩。脖子那邊有照到東西。」我不知道當時爸媽是怎麼渡過那幾天的?!

在家裡的這幾天,921 的餘震不斷。爸爸媽媽心裡一定也是不斷的震盪。至於我,看起來似乎稍微好轉的身體,又開始不對勁了。

我的頭痛症狀開始加劇,頸肩有痠麻的感覺。大部分的時候,我是躺在床上的。偶爾起來走一走,總是過不了多久又因為不舒服而回到床上躺下。星期一,為什麼怎麼等都等不到?

1999-09-26 星期天

早上起床後,精神還是不太好。在家裡院子裡走著走著,地震又來了。我身體的不舒服,也像 921 的餘震依樣,一波又一波。

下午,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哭著跟爸媽說:「我好痛,等不到星期一了。我們現在就去掛急診住院好不好?!」

我自己打電話給了黃伯伯。當天下午就去台中榮總安排住院。很感謝當時黃伯伯在星期天下午還得到醫院來幫我辦住院手續,手續辦好後,他就先安排了我星期一上午的 MRI。我想他也同時通知了那位腦神經外科醫師。

我記得從急診部要走到住院大樓,要經過一段走廊。長廊上我的步履蹣跚,那時候手臂已經無法舉起。很詭異的是那一幕媽媽扶著我走長長的走廊到住院大樓的景象,我竟然有著自己是從後方遠處觀看的影像記憶。莫非當時的元神已經虛弱到無法與身體相連?我不知道,也許是自己的想像力太豐富。

接下來住院的情形,我自己其實十分的不清楚。靠自己後來的努力回想,還有跟老弟談起這段經歷,慢慢拼湊起來。

1999-09-27 住院的第一天

我知道住院期間,我總共做了三次的MRI。今天是第一次。

坐在輪椅上,被推進去的時候,我還有印象,空空的大房間裡面有一台大大的白色圓柱形機器。(大家應該在電影裡面看過吧?!)吊著的點滴被醫護人員暫時拔下,然後躺在很冷的檯子上面被推進 MRI 白色管子裡面。機器的聲音好大好大,有時候操作的醫技師會叫我吸氣吐氣。照了好像 30 多分鐘
因為醫生把我的身體從頭部到腰部,整個仔細的掃了一遍。

這一次 MRI 的報告顯示,我的頸椎與胸椎部位有塊狀異物。

第二次被推去照MRI是哪一天我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躺到檯子上冷冷的感覺,之後就完全沒有印象了,完全處在昏迷的狀態中。這一次做的,是局部的MRI,確定異物的位置是在頸椎的第三、四節與胸椎的第一、二節。

這一次照完之後,黃伯伯醫師親自到病房來看我。我記得他把爸爸叫出去病房外講話,半天才進來。我當時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中,跟黃伯伯打完招呼我就又沈睡。醒來後,爸爸坐到我床邊,說:
「妳醒了。」
「剛才黃醫師有來過。」
「他說,核磁共振掃描的結果,在妳的頸椎跟胸椎有照到東西。」
「應該是腫瘤,現在還在評估,可能要開刀。」
「我想,妳是大人了。可以讓妳知道,妳要有心裡準備。」

我點點頭,然後又睡著。

因為當時身體太虛弱,精神不濟,我不記得爸爸的聲音是不是哽咽或顫抖,但是我知道他在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有多苦。現在,每次回想這一段過程,每次都要掉淚。我不知道爸媽是怎麼去接受那個女兒可能要動脊椎手術的可能性。當時的我也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手術的嚴重性與可能的不幸後果,這一切,都是爸媽在承擔。

住院的過程

我總共在台中榮總住了十來天。前半段,我在昏迷與醒來嘔吐之間度過,後半段,我在努力吃飯康復以出院為目標中渡過。手上的點滴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左手,身體一度虛弱得連自己從床上坐起來都沒有辦法。

這期間,有三大不舒服。

一是劇烈的頭痛。醫院又總是開著空調,只要有一點點的風吹到我頭上都覺得不舒服。這個情形在離開台北南下之前我就已經發現,所以我隨身帶了一頂綠色的毛帽,住院期間一直帶在頭頂上。魏醫師一度以為我戴的是扁帽,還開玩笑跟我說在醫院裡住院不要泛政治化,之類的。有點冷的笑話。

很可惜陪我渡過住院時光的這頂帽子,後來在我一個人去舊金山旅行的時候,遺忘在漁人碼頭一家很難吃的餐廳裡。

第二,是頸椎護套(忘記那個東西有沒有什麼比較專業的名詞了!)住進醫院的第二天,魏醫師(我的主治,那位腦神經外科醫師)說我的脖子照出來有東西,為了怕我亂動出狀況,必須要在脖子上面戴上護套,並且連睡覺都不可以拿下來。雖然當時我的身體已經很虛,脖子上剛剛戴上那個東西的時候,還真是萬般的不舒服,躺在床上輾轉許久才因為疲累而入睡。到了住院的後期,那個護套內側的海棉墊,已經因為我流的汗漬都留在上面而產生異味。最後是我在後期身體慢慢復原的時候,苦苦哀求醫師讓我把護套拆掉。

買那個護套的過程,還讓我們見識到醫療用品廠商的惡劣。魏醫師給了我們一張廠商的業務名片,爸爸立刻就連絡對方到醫院來。細節我不清楚,但是一個頸椎護套要價三千五左右的樣子。女兒都已經住到醫院了,老爸當然掏出三千五來當場就付清。事後,我們才知道那個護套其實只要幾百塊錢而已。

第三個不舒服的事情,是點滴打太多,頻尿。我躺在病床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覺得需要上廁所。白天的看護是爸媽輪流,夜裡的看護是弟弟。我得先請他們把我抱起來,坐正。我得先坐在床邊喘一喘氣,才能小心翼翼的下床,然後步履蹣跚的走到廁所,讓他們幫我把點滴吊好,關上門。然後,生過重病的人應該有類似經驗吧?!身體很虛弱一段時間之後,連坐在廁所裡面解尿都是一大難事。好幾次夜裡頭我起來上廁所,弟弟說,他在門外等得都快要睡著,等了半天我還沒解完,他很怕我是不是在裡面昏倒了。

住院的前半段期間還因為太常起來上廁所,可愛的護士妹妹怕我動到脖子而威脅我:「妳再起來的話,我就要幫妳接導尿管囉!」天啊!好險這並沒有發生。

這一段住院的經驗,真的深深讓我體會到有著活蹦亂跳的健康身體,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

還有一段插曲也是讓我想起來會感動落淚的。我住的病房就在護理站旁邊,住院期間,有時候晚上我躺得厭煩了,會想要起來散散步。說是散步,其實就是從床上被抱起、坐正、下床,走出病房,到護理站前面繞一圈,再走回病床躺下,如此而已。

有一天,我走到護理站前面停了下來。我發現櫃台上有個塑膠的板子,上面掛著住院病患名字與病症的牌子。我仔細的看了,我的名字的下面,用英文寫著 spinal tumor。看完,我就跟弟說,我想回房間。弟弟慢慢陪我走回房間,半抱半扶我躺下後,過了半天,我側過身子開口跟弟說:
「Tumor 是腫瘤ㄟ!」
弟面無表情的回答:「對啊!」
「Tumor 是腫瘤ㄟ!」
「對啊!」
「Tumor 是腫瘤ㄟ!」
「對啊!」
然後我說:「喔!」便又轉身睡去。

我弟真酷!!

因為當時我腦袋裡面沒有說出來的念頭是:
tumor ﹦腫瘤 --> 腫瘤有良性有惡性 --> 良性 = benign --> 惡性 = cancer
Cancer? Cancer?! 不會吧?

可是因為弟弟很酷的一付「是啊,那又怎樣?!」的表情,加上當時我也已經不太具有思考能力,所以也就覺得,喔,好像也沒什麼嘛!

所以從頭到尾,我沒有任何一絲面對死亡、半身不遂、變成植物人的這些恐慌,可憐了我的父親與母親,無端為我這怪病折騰憂心將近兩個月。

很久之後我有一次問我弟記不記得這件事情,他說,好像有吧!我問他,你是裝傻,還是故做鎮定啊?他笑笑說,都有吧!他說,他覺得那時我是病人,不能隨便嚇我,我是爸媽的女兒,所以也不能嚇爸媽。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保持冷靜。而且另一方面,他也一直覺得根本就不會有事!我還是只有一句話,我弟真酷!

可能是老天覺得我這條小命留在世上還有用處吧?!不知是黃醫師還是魏醫師看了第二次的 MRI 報告,覺得在我脊椎裡那個疑似腫瘤的異物,不太像是腫瘤。因此,我被安排照第三次 MRI,這一次醫技師先在我的手上注射了【顯影劑】,然後才進行 MRI 掃描。

黃伯伯很高興的來病房通知我們報告結果的時候,當時我在睡覺。醒來後,我看見老爸坐在我床邊,笑得非常開心。因為這次的報告出來,發現那些異物其實是血塊,不是瘤。最後診斷名稱叫做【自發性的硬腦膜外血腫 Spontaneous Epidural Hemorrhage 】;也就是頸椎、胸椎附近的硬腦膜外面,血管破裂出血,導致血塊壓迫神經。不需要開刀,只要持續控制疼痛,身體會自己把這些血塊吸收掉。爸爸說:「妳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黃醫師是妳的救命恩人。」

我想黃醫師不會介意我在這裡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他是今年剛自台中榮總退休的 黃三榮 醫師。

黃醫師,謝謝你!

脊椎硬腦膜外的血管破裂出血,通常是因為車禍,跌倒等意外,身體受到猛力的撞擊才會發生。我記得剛住進醫院時,因為頸子上帶著護套,護士、幫我做 MRI 的技師就曾經反覆詢問我是否有跌倒?有發生車禍?黃醫師跟魏醫師也在檢查出是血管破裂出血之後,問我相同的問題。我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次的「沒有。」大家都對我這個突如其來的劫難感到不可思議。

我的中醫師,是我爸以前的學生,也來醫院看我。那時我才剛剛住院,還在半昏迷狀態中。顧醫師先幫我把了脈,看了我的舌頭,看我的手、腳板,包括膝蓋後方的血管肌肉,把我翻過來、翻過去,轉過頭他跟我爸爸說:

「老師,這個很奇怪,脈象怎麼看,都是一個好好正常的人。」

也就是說,以中醫醫學也根本看不出來我為什麼會痛成這樣。

後來,因為第三次的 MRI 結果知道是血管破裂出血,造成血塊壓迫到神經。顧醫師開給我一些中藥,要我每兩三小時就喝一次。應該是化淤血的藥。所以我除了吃榮總給我的西藥之外,還要按時沖泡科學中藥來喝。因為住在醫院裡面,感覺上好像是「偷吃」中藥。所以我們都會盡量錯過護士醫師巡房的時間吃藥,我弟還說,「萬一泡好中藥的時候護士剛好進來,我們就說這是巧克力。要不然,就說是我的中藥,我就一口把他喝掉,反正是中藥,吃了又不傷身。」

害我笑了老半天。

後來,我自己曾經上網去查詢我這個病的發生率。據說,是千萬分之一。有一個病例,是因為做口腔放射治療,導致血管壁產生病變,因而血管忽然破裂出血。另一個例子,是跟我一樣沒有明顯外力傷害而造成的 non-traumatic Epidural Hemorrhage。可是他的情況沒有我幸運。他的醫生選擇開刀移除血塊,結果他從脖子以下癱瘓,到坐輪椅,到可以行走。經過四個月的密集治療後,透過復健才慢慢的恢復。

跟他比起來,我真的是很幸運。

住院的期間, 921 餘震不斷。我記得有一次晚上10 點多,發生了規模不小的餘震。從我房間可以聽見護理站的護士妹妹哭著說:「又地震了,我要回家。」地震我不怕,我心裡想,但是我也想要可以趕快回家。

想起來住院期間還有一件不舒服的事情,我的大姨媽在我半昏迷的期間來了!厚∼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在弟的女友有時候晚上也會一起來照顧我,我得以拜託她去幫我買那種最長最厚的衛生棉給我。那種大姨媽來只能躺在床上的不舒服,起床又很辛苦,常去上廁所還會被護士妹妹警告,唉∼

剛住進去的幾天應該都沒有洗澡吧,我不記得了。也沒有辦法自己洗澡。爸媽輪流來照顧,所以我是每隔兩天讓媽幫我洗一次澡。當時我的髮長及腰,四五天才能洗一次頭髮,洗完頭髮之後,媽媽必須幫我把頭髮吹乾。因為住院住久了,人不僅虛弱,也越來越煩躁。每一次吹完頭髮後,都會掉一堆頭髮在白色的病床床單上。當時我就暗自發誓,出院身體復原後,一定要把頭髮剪短。

有天爸媽去家附近的王母娘娘廟拜拜問神,王母娘娘指示說,是被「不乾淨的東西」招惹了,才會有這怪病,要做一點驅邪的動作。我個人沒有什麼強烈的宗教信仰,不過我肯定宗教信仰安定人心的力量。但對於這個怪怪的驅邪祕方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對爸媽而言,可能到那一刻叫他們上山下海也都願意了。

老爸打電話給弟,叫他傍晚早點到醫院,到醫院前,先去買9 支縫衣針。老弟一肚子狐疑,9 支縫衣針要做啥?老爸在傍晚來到醫院,帶了一把韭菜、一個新買的小水桶跟一條新毛巾。把韭菜切段,跟九支縫衣針泡在一起,然後,用新毛巾浸在韭菜+縫衣針的小水桶裡面,請媽把水擰乾後,擦拭我的身體,之後不可以洗澡。於是那天我帶著一身的韭菜味入睡。記得後來出院後,我還回去王母娘娘廟裡燒香還願。

也許是王母娘娘有庇佑,也是病到那時候也該漸漸有起色。我的心,彷彿是因為知道病因了後就鬆了口氣似的,我的身體,慢慢的開始復原。

到了住院的後期,我覺得身體比較不痛了。點滴還是繼續注射,但是護士拿來的藥,除了肌肉鬆弛劑,軟便劑跟胃藥我繼續吃之外,止痛藥我都偷偷丟掉,真是個「模範病人」!

當時爸媽每天起床後的「一貫作業流程」,就是媽媽作好用大骨湯或是魚勿仔魚熬的稀飯跟一小鍋魚湯,然後爸爸開車把媽跟食物一起送到台中榮總,或是爸爸開車帶著食物跟一本書到醫院來陪我。輪大夜班的弟就可以回他台中住處補眠,做他的工作。

照醫院規定,病房裡是不可以煮東西的。不過我們還是在醫院裡面偷偷放了一個大同小電鍋,用來熱稀飯跟魚湯用,護士來的時候再趕快拔掉插頭。

我慢慢的開始吃東西,剛開始的時候吃得不多。媽媽總是會不斷的要我再多吃一口。到了後期,我為了想要盡快出院,總是把媽媽帶來的稀飯跟魚湯儘可能的吃完。

我每天問主治醫師:
「我可不可以出院回家了?」
「我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吧?」
「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嗎?」

我的精神也越來越好,醒著的時間開始比睡覺時間多了。住院的時間開始變得越來越難熬。弟每天都會去買報紙來看,有一天,我跟弟說我精神比較好了,想要看報。結果,WHOA!報紙一拿到我的眼前,我的頭竟然開始發暈。因為太久沒有用眼睛閱讀,我竟然沒有辦法聚焦在報紙的小字上面,只能遠遠的看一下標題。當時報紙的標題,都是災後重建的新聞,我的神智好像還有些模糊吧,那些標題看完後,我仍然沒有意識到 921 災情的嚴重。

為了解決閱讀的問題,聰明的我想出了一個辦法,不能看字,那就看圖嘛!

我拜託弟去租漫畫來給我看。要不然,醫師又不讓我出院,這漫漫時光如何渡過?!那幾天,我把弟弟租來的「中華一番」全給 K 完,我的眼睛慢慢的也開始重新適應閱讀這個動作。

一心一意想要出院的我,除了努力加餐飯之外,還請老弟儘可能的陪我起來走動,想說躺了這麼久,總得起來活動一下,也可以因此增加進食量。正當我心裡暗自高興,覺得我離出院之日不遠時,這天晚上睡覺前,我的骨盆腔附近,大腿骨與骨盆連接處忽然開始抽痛。我痛得眼淚直流,根本沒辦法睡覺。(坐骨神經痛就是這種痛法吧?!)

我趕忙按鈴叫護士,護士問過醫師之後,幫我打了止痛針。接下來的幾天都一樣,每到晚上睡覺前就開始痛得眼淚直流,非得護士來打止痛針不可。有天晚上魏醫師來巡房,我把問題又再抱怨了一次。他告訴我說,等一下再痛的話,先不要叫護士來打針,起來四處走走,動一動坐骨關節。當天晚上我便試了這個方法,果然有效!好高興!

隔天晚上,魏醫師來巡房,我又開始苦苦哀求他讓我出院。終於,他答應我,如果明天晚上不再痛,後天就可以出院了!Yeah!

出院後,我又陸陸續續回去台中榮總複診做追蹤檢查多次,身體的狀況漸漸復原了,但是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疑惑並沒有得到解答--「為什麼?」

我的血管為什麼會無故破裂?

我不知道問了魏醫師幾次同樣的問題,他也沒有答案。出院後回去複診做追蹤檢查,我仍然不願意放棄問這個問題。最後他告訴我說,人體有很多病變,仍然是醫學無法解釋的。

我非常的沮喪。

那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會不會我的血管又要爆一次?我要怎麼預防?我可以做運動嘛?還是我從此只能當個弱女子?

他安慰我說,一般的有氧運動都是可以的,像是游泳、慢跑之類。只是避免要使勁出力的動作像是舉重、搬運重物、或是便秘這種會讓血壓瞬間上升的動作。我聽到便秘那裡就笑了出來,對這個問題也暫時放下。

有個朋友聽完這一段之後,立刻就說,那,那,那你就不能自然生產了?!對喔!我怎麼沒想到?!不過,這個問題,等到我懷孕的那一天再來擔憂吧!我今年三十好幾了,恐怕現在擔憂成為高齡產婦還比較實在一點,呵呵!

現在的我,覺得享受健康的人生比較重要!

終於出院回家了,我的心情好好!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包厚厚的卡片。是公司裡部門的同事,每個人寫了一張卡片給我,鼓勵我好好安心養病。他們幾次打電話說要去台中榮總看我,我都讓我弟弟接電話阻止她們來。來了我也是在昏睡,不想讓她們老遠跑到台中。

我開始把家裡面住院期間的報紙都翻出來。當我看到那些新聞照片的時候,簡直目瞪口呆。倒塌的房屋與大樓、裂開的道路與土地、破碎的家庭與救難的英雄,這一切真的有發生嗎?真的嗎?我不斷的問我身邊的家人。我彷彿在這一段台灣人一起經歷的災難歷史中不小心缺席了。爸媽也說,我們家裡自己大地震了,哪裡管得到什麼災情。我翻著那些過期的報紙,一直掉眼淚。

還有一則新聞讓我印象非常深刻,不知大家還記不記得 -- 日月潭的母女分屍命案。在還沒有找出死者身分之前,警方把由屍體泡過水後想像還原的畫像公佈,希望透過媒體的力量,指認出死者。不是我要說,那個畫像不太像人,比較像鬼,粉恐怖!那一段時間的電視新聞不斷的強力放送。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還很虛弱的緣故,膽子也變得好小好小。對於鬼怪這種事情,我一向是不怕,或者應該說,我是「憨膽」。可是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那個畫面,我就全身發抖。只要那個畫像一出現,我就逼我爸爸轉台,連家裡的報紙登著照片的那一頁都被我給撕掉。

在家裡住了二十來天有吧,我跟公司說,我想我可以回去上班了。可是我不是很確定能不能撐 8 個小時。小主管勸我,要確定身體好了再回來,不用急。我還是覺得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回復正常的生活。我告訴她們我做完第一次複診後,就會北上。那一天,爸爸帶我回台中榮總看門診,原來的計畫,是我自己搭巴士從台中回台北。其實身體已經可以承擔了,老爸準備把我放到巴士站的時後,我突然變得很依賴、很害怕起來。爸爸看我那個樣子,就決定把我一路送到台北,他隔天再回家。

高速公路上我不斷的思索,我為什麼這麼害怕?答案,是因為我還是不知道真正的病因,因此而恐懼自己的身體以及路上一切的不確定因素。

我開始為自己因為怯懦而讓爸爸得多跑這一趟感到有一些憤怒。當時在車子裡面的氣氛,有一點點僵。我很想開口跟爸爸說謝謝跟對不起,但是我沒有。生長於傳統的台灣家庭的我,即使喝過洋墨水,對父親表達情感還是有困難。

公司主管很體諒我的情形,讓我彈性上班。我可以不用準時到,如果不舒服,也可以提早下班,就這樣我的身體跟生活都慢慢的恢復了正常。十一月初回台北開始彈性上班,到了月底我就開始可以維持正常的 8 小時。

十二月初,導演朋友陪我去剪頭髮,我一口氣把及腰長髮剪到只有 5 公分長。現在的男友看到我當時的照片,說那髮型是 lesbian haircut。不過我也從此發現我剪短髮看起來比較「幼齒」,呵呵!

這個病還是留下了些後遺症。2000 這一整年,我雖然可以正常上班,但是會有經常不定期的頭痛與背痛發作,幾乎每個禮拜都要請半天或一天的病假。病假請完了,就改請事假。發作的時機,有時是因為天氣突然變冷,有時完全是不明原因。

我的背會整個緊縮,那個感覺不是痛,但是非常的不舒服。彷彿從當初出血的部位(脖子下方,兩個肩胛骨之間)整個向內緊緊拉住。頭部也會彷彿千斤壓頂一般,整個悶住。這些症狀隨時間慢慢、慢慢的好了許多。到去年,這些症狀出現的頻率才慢慢開始明顯降低。

2001 年夏天,透過朋友的推薦,我去練太極導引,開始接觸到養生養氣與導引的觀念。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去上太極導引的課,但是常常會在身體不適的時候,用呼吸法與練氣的方式,自己想辦法排除病痛。

有一次上課,我遇見張良維老師,跟他聊起我的怪病。他當場感覺了一下我當時發病的部位,跟我說我那裡的「氣」還是整個塞住的,他跟我另外約了時間幫我推拿,打通。

那一天我依約前往,在推拿的檯子上,老師用按摩、推拿跟運氣的方式,幫我把氣疏通。經過那一次大病,我對痛的忍受度似乎比以前提高許多,雖然老師的力道很重,我都還能夠忍受。

在我去之前,有兩位歐巴桑本來在那裡讓老師推拿,因為我是利用上班的中午休息時間去找老師,老師很好意的跟歐巴桑們說,讓我先插隊。

老師一邊幫我推拿,歐巴桑在一旁看,並且開口問老師:
「啊,小姐身體係啥米問題?」

老師一邊推拿,一邊說:
「這小姐喔,肩胛骨卡早有出血過∼這金奇怪ㄝ病。
... ...
啊,伊這氣攏無通。
打算是個性金善良啦!有問題嘛攏自己放在心肝頭。
才會氣攏積積做伙,走不過去。
... ...
可能失戀心情不好嘛攏放在心肝頭。」

那一刻,我的眼淚立刻失去控制似的飆了出來。不是因為推拿很痛,而是,老師,你怎麼知道?那一段在紐約失敗的刻骨銘心的戀情,到今天我都無法釋懷。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像找到了一切的解答;雖然一點都不科學,可是我真的覺得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回到辦公室,因為已經過了中午休息時間,我買了麥當勞外帶回辦公室吃。
坐到座位上,我打開我的電腦,一邊看著下午要做的課程,一邊啃著炸雞。我一邊語帶笑意跟同事聊著推拿的經過,眼淚,仍然不斷的從我的臉頰滑落。

我的故事到這裡,差不多告一段落。手好酸,眼睛好累。但是我很高興我用整個週末的時間,很專心的把故事寫下來,重新整理一次自己的心情。

經過這一場大病,我的身體彷彿重新獲得生命,我分外的珍惜。對於父親與母親當時的心力交瘁與悉心照顧,我恐怕無論如何都還不起。能夠做到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跟盡力做個貼心的女兒。

只是我恐怕仍然做的不是很好。

整理這一段回憶的時刻-現在,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時間點,像是天要我在這個關鍵,停下來思考生命與家庭對我的意義。三月選完總統大選之後,我要為愛走天涯,搬家到舊金山。我的終身大事遲遲未有眉目,一直都是父母親的心頭憾事。跟現在的男友認識、交往跟決定隨他搬去舊金山(也是異國戀曲!)嚴格說來,對父母親不完全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不過,父母對孩子,永遠都不會有放下心的一刻吧?!

去年底我曾經寫過一封信給爸爸(面對面我還是說不出口,所以選擇用書信來表達),我想用信裡我寫給爸爸的這一段話來作為我的故事的結尾:

孩子們在面對各種的際遇與挑戰的時候,
父母親其實也同時經歷著另外一種的考驗。
謝謝你們在我面對各種磨練的時候,陪我一起走過 。